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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3日
以太的梦。
天光亮了,早春原野显出朦胧的淡淡黄绿。
平原上蜿蜒漫长的军队。太阳升起,士兵们脖颈泛出薄汗。
漫长的行军。
升起的朝阳映亮大地。监军的马在队伍中来回穿梭督促,记里鼓车在转动中发出哒哒的单调声响。
行辕颠簸,曹操昏昏欲睡。
一阵南风吹扬起帐幔,极目远眺,大地尽头的山丘在雾气里发灰。
天色越来越亮,隔着帐幔和长长的步兵军队,队伍最前面是鼓乐,编钟,和那两尊巨大的指南金人车。它们金色的手臂永远指着前方。
之前带着孩子们出来打仗时,曹植和曹冲有时来他的行辕上陪他说话解闷。
他们俩常常望着军队最前方的鼓乐出神,等待唢呐在颠簸中吹出走调的乐声。他们认为那很滑稽。
程昱被丞相侍卫叫过来,骑马穿过护卫中军,在行辕边,叫,丞相。
曹操靠在软垫里,把剥出橘子分程昱一半,指向远处的山丘,说,仲德,你见过那么怪模样的山没有。
程昱在马背上摇晃着橘子,跟着望过去,说,丞相,越往南,地形越怪,据说再往南还有聚钟似的山,远看如同林木。
曹操闭目养神,一会,说,让人给南边的孙权写封信,半年后,请他围猎。
程昱问,丞相,以天子诏吗。
曹操说,我请他围猎,用我的私章。
程昱说,只怕他不来。
曹操说,他不来,我过去,告诉他,我请他在江东围猎。
程昱应声,要打马退下,听到丞相的声音说,南方聚钟似的山,那叫喀斯特地貌。
程昱一下子笑了。
曹操闭着眼,脑袋跟着行辕颠晃,说,你不是不知道,你是怕说出来我不知道的事,你啊程昱。
卫军从队伍前方回来禀报,说,丞相,从拔营已经南行八里了,离汉中,还有二百余里。
曹操从软垫边塞的一堆杂乱文书里翻出地图,看看边角,让卫军去告诉曹仁,到离阳平关二十里的时候就扎栅驻军,张鲁的鬼兵喜欢半山据守。还有十天的行军,他怕到时候忘说了。
这时的汉中,不是现在说起来的汉中。
那片土地上如今盛行五斗米异教,益州一带的教众长期四处布道,西凉蛮夷里也有不少信民,常带着米长路流动去参拜。这让曹操这几年很头疼。
据说张鲁已经在汉中大地上建了三百座道观,道观中供奉的造像全都不是人形。
军队不到阳平关,当晚休整时,北边忽然传来快马消息。
许褚到中军大帐,见曹操正和夏侯惇曹仁说话,就在旁边等了一会。
那两人领命下去,许褚走到曹操面前。
曹操看他脸色不好,把擦脸手巾扔进铜盆,说,别吞吞吐吐,说吧。
许褚沉默,让人把许都来的信使带进帐中。
信使进来就跪下,一阵磕头,说,曹冲公子中了蛇毒,小的来时,已不省人事了。
曹操静了片刻,许褚在旁边扶着他没往后栽倒。
曹操说,谁让你来的。
信使伏在地上,边磕头边说,是丕公子代行监国职,是丕公子要小的星夜来报。
曹操慢慢坐下,半天没动,好一会,拍着桌子长叹一气,说,怎么偏偏是冲儿。
那个夜晚,到了后半夜,曹仁被召到中军大帐。曹操命他做监军,夏侯惇督军。布置完,自己带亲卫部骑疾驰离营回许都了。
小儿子曹冲的死打乱了曹操对于汉中战争的计划。这出乎很多人意料。
曹丕正在铜雀台写治国理政奏疏,宫人过来禀报,探子说,丞相连夜回许都了。
曹丕听了,脸一下白了。站起身,抓上钥匙跌跌撞撞去开车,去许都城外。
夜色里,宫道两旁飞快掠过的梧桐树像高高的鬼。
许都外,湖边低矮的茅屋。深夜,窗纸里灯还亮着。
曹丕推车门下去,惊惶跑进那间茅屋,一头扎进那个人怀里,说,丞相回程了,丞相回程了,冲弟死了,丞相疑我,我也必死。
他的声音像一种破哑的乌鸦。司马昭正蹲在药炉前扇风,为深夜扎进他父亲怀里的不速之客惊愕片刻,放下扇子,低头静默退出去了。
司马懿把曹丕拎直,说,殿下今夜来这里,丞相一定会知道,为什么害我?
曹丕抓他袖子,脸没有血色,只重复说,丞相回程了,我必死。
司马懿问他,曹植公子在哪里。
曹丕说,大概,大概,哪里喝得烂醉吧,京兆尹,他还在倒时差。
司马懿像在想什么。
曹丕仍然在慌乱中,不停问,怎么办,先生,怎么办。
司马懿把他扔到一旁,起身,说,春天到了,许都常有毒蛇……这不奇怪……
又转身拉住曹丕,嘱咐他,殿下千万不要做蠢事,丞相是超世之杰,你们读的那些左传春秋,丞相早就已经看烂了。
曹丕听了,默然。
司马懿见他半天没说话,盯住他,问,你已经做了?你做什么了?
曹丕不敢说话。
司马懿长叹气,自己在茅屋里转了两圈,去药炉边翻找什么。边翻边让曹丕去吧,现在立刻回宫,别走太快。这小屋周围太多眼睛,此地不宜久留。
曹丕惊慌不定,本能听他的。
要走时,他站在门口,忽然回头,看着司马懿,说,丞相本来要你做冲儿的老师,你的学生死了,你不惊讶吗。
司马懿早不看他,低头翻着黄铜抽屉里不知什么东西,说,我心中悲恸不尽。
2.
曹操那个有名的小儿子曹冲死了,天下诸侯都收到这件微不足道的消息。
铜雀宫中的天子刘协或许还活着,如今这样像死了太子。
北方的快马把那封书信送向九州。那是急报,江东的孙权收到曹冲死讯时,还没收到曹操十天前寄出的那封围猎书。
孙权亲自招待北方来的使者,连夜写了篇吊唁信交给他,请他送回北边。
江东之主一贯的文书水平,冲儿是多么聪明可爱的孩子,我虽然没见过他,却觉得他像我弟弟一样,他死了我也很痛心,曹伯伯请节哀顺变。
孙权不是非常通晓文墨的那种年轻君主,但一直有亲自写外交文书的习惯,到现在,水平并无提高。
每次他的弱智文辞传到北边的铜雀宫,都被曹操和他的文曲星儿子们当做笑料。
吊唁书信送出的第二天,孙权收到了那封战书,曹操请他围猎。
同时到来的是曹操儿子曹植的消息。曹植又叫他出去,说请他喝酒。
孙权没有回复。
几天后,在漫长的内部会议间隙,孙权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过江去与曹植见了一面,陪他喝酒聊天。
曹植昼夜颠倒,对孙权说,回来之后,我们都好久没见了。
孙权神游,一会,想起来,隔着白烟看曹植,问他,你弟弟死了,你不用回许都吗?
曹植喝得茫然,挂在暹罗女人臂弯里,反问,哪个弟弟?
孙权说,应该是称大象的那个吧,这会,白事大概都快办完了。
曹植想了片刻,沮丧不已。
孙权拍拍他,安慰,你哥不是在许都监国吗,一切有他打理,你别太担心了。
这没有起到作用,曹植在酒精和痛苦中深深低下头。
暹罗女人因为听不懂他们的对话而茫然,对眼前的长头发年轻人露出笑容。
孙权也带着笑,打量她。
又喝一会,孙权接了个电话,要走了。他的那片土地还有很多烦心事等着他。
游移的灯球光点里,曹植面孔很朦胧,拉住孙权,说,再陪我一会吧仲谋。
孙权有点不耐烦了,说,大哥,你爹的战书现在就放在我江东的办公桌上。
曹植愣住,叹了口气,放开手,对孙权说,祝你好运。我爹打了官渡之后,现在手里至少有八十万兵马吧。
孙权说,有没有什么好消息让我听一下。
曹植说,我哥交了个新女朋友,很美。
孙权失去耐心,拨开醉鬼的衣角,临走,说,好吧,有空给我引见。
离开前,孙权让来接他的朱然去刷卡清了账。盗骊是曹家的产业,其实他应该让曹植挂账。
回到吴郡已经深夜,孙权从后门进将军府,冲了个澡。
他想起现在只有鲁肃陆逊回吴郡述职,命人叫两人出来吃宵夜。
鲁肃是很会搞关系的那种人,知道的事情比一般人多,并且很迅速。
一年前的定陶战争对北边的粮草消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现在,汉中地区还没有正式开战,但所有人都认为,曹操会很快拿下那片灾异的城邦。
曹操要拉出一支整建制的南征大军,四个月足够了。他要一战全据南北。
鲁肃搅着麻将蘸料,告诉孙权,现在荆州附近,有个刘,很活跃,可以考虑和他联合。
孙权给陆逊夹了一筷羊肉,说,这件事我们之前不是已经聊过了吗。
又催促,熟了,伯言,快吃。
孙权知道陆逊平时不爱吃有味道的东西。如果别人不给他夹菜,他更不动筷。
铜锅对面,鲁肃对孙权说,现在不是刘表了,是个叫刘备的,我朋友在许都,说天子亲口叫他皇叔,与众不同。
孙权想起刘备那个人,忽然反应过来,叫,原来是因为那个刘备逃到南边来了,他妈的。
年轻的君主沉浸在自己的知觉中,还在咒骂,怪不得曹操突然要打我,我操他妈的。
鲁肃笑了,说,话不能这么说。主公,我这几天就可以过江去拜访刘备,和他谈一下。
孙权问,你要谈什么。
鲁肃说,联刘抗曹。
孙权说,我以为你会劝我向曹操投降。
鲁肃说,请主公不要开这种玩笑。
孙权听了,噗嗤笑了。又扭头问陆逊怎么想。
陆逊现在做内政实习,几个月前孙权刚把他从地方提拔上来。孙权有时喜欢听他说他的想法。
也只是听听。一桌三个主战派,孙权不可能听到第二种答案。
陆逊突然向孙权自请带兵上阵,孙权吓了一跳,说,等你成年再说。
一顿饭吃完,这两个人的态度让孙权很高兴,他对他们说,明天内阁会议,你俩也过来听一下。
次日拂晓,天光阴沉。升殿议事。
这座宫殿是讨逆将军孙策留下的将军府。在江东这些人们嘴里,会叫它另一个名字,赤乌宫。这来自新君主孙权的一个梦。
天高皇帝远。北边有个皇帝,有个曹操,不妨碍长江以南的人们自己关起门来鼓乐上朝,黄麾大仗。这个小世界里,至尊万岁万万岁。
又一轮漫长会议,孙权坐在王座,臣子们文的主降武的战。
从大殿外望去,阴郁的灰白天光里,外面那尊高高的铜乌仪在风中缓慢晃荡。
下朝之后,到傍晚,孙权召鲁肃进宫。
鲁肃从后门进赤乌宫,进后殿时留意一眼,外面那株青铜树上落着三只鸽子。
宫人过去捧起饵饼和温水喂给它们。鸽子们沉默低头啄食,宫人取下它们爪骨缠着的书信。
三条一模一样的字摆在案上。孙权看了,又抬头对鲁肃说,昨天和你说的话,今天公瑾就知道了。
假嫁小妹,引刘入瓮。
假嫁小妹,引刘入瓮。
假嫁小妹,引刘入瓮。
是周瑜的鸽子,周瑜的消息。
鲁肃过去看了,笑说,公瑾嘛,自然神通广大。
孙权沉默,摆弄那些字条。
鲁肃说,主公,我认为公瑾的计策很好。
他看孙权神情,继续说,其实,未必要假结亲。小妹已经到了许婚年龄,不如我们就真结下这门亲事。皇叔之妻,也不是坏事。
孙权很犹豫,鲁肃又力劝。
刘备手下人不多,但荆州的刘表有两万江夏兵。如果刘备能用联合抗曹去拢刘表调动部队,回身就可以用那些兵力挟刘表的儿子以令荆州。刘表快要病死了,这个好时机,刘备不会不同意。
孙权听鲁肃说的刘备,有头有脸,一时枭雄,还有两万兵马。
他想半晌,也有些动了给他妹妹结亲的心思。
虽然那个刘年龄太大了,但他们的爹孙坚死得早,他妹妹有恋父癖。想来,应该也无妨。
鲁肃的声音还在劝他,主公早下决断,我好去游说,再晚刘备继续往南跑交州去了。
孙权沉吟,对鲁肃说,先让那个刘过来见一面吧。不管结盟,结亲,总要先见一面。
鲁肃立刻领命,跪拜退下。
出宫时,鲁肃与刚从内阁下班的诸葛瑾一段顺路。
两人同乘一舆,路上聊天,诸葛瑾问鲁肃,荆州那个刘皇叔,子敬兄觉得怎么样。
鲁肃看着道旁甩铜壶洒扫的差役,说,子瑜兄怎么问这个,听说是忠厚长者。
诸葛瑾问鲁肃,记不记得自己那个弟弟,人大了总得干点什么,他打算给他弟弟谋份生计。
鲁肃想想,给诸葛瑾写了个号码,对他说,这是徐庶的号码。
诸葛瑾说,认得,只是不熟。
鲁肃听了就说,这样,今晚我约元直出来吃饭,你一起。
诸葛瑾无不感恩。
两人回鲁肃家中,又与鲁肃家里宾客聊了半天,吃喝一顿。
暮色四合之后,一叶小游艇渡江,到对岸俱乐部喝酒。
天色没完全暗下。两人推门进去,灯光璀璨,迎面碰上北边的郭嘉出来买烟,已经醉得迷离。
郭嘉见了鲁肃和诸葛瑾,一手拉住一个,要拉他俩去他包间喝酒。
两人今天有正事,谁陪他喝得贼死,赶忙推说今天开车来的。
除了长安俱乐部和盗骊,叫得上的绝影,洛神,共和国,都是曹氏的产业。
北边那些人在这些地方挂账不要钱,都常常过来。有需要的人们也知道了到哪里花钱能求见到这些人。
徐庶正在阳台观星吹风,鲁肃过去引诸葛瑾给他。
三人聊了一会,鲁肃留徐庶与诸葛瑾在露台说话,自己进里间找郭嘉。
郭嘉正和舞女搂抱,见鲁肃过来,就醉醺醺拉他,笑盈盈说,你的小主公大祸临头了,到时候,咱俩做同僚。
鲁肃也笑了,陪郭嘉喝酒,说,孙仲谋还有的一挺呢。
喝到深夜,各自过江回府邸。诸葛瑾回去就给徐庶又发了条消息,怕徐庶忘了给他弟弟内推的事。
又约徐庶过几天再见个面,说带着弟弟请他吃顿饭。
徐庶回一段语音,你们最近忙着呢吧,听说曹丞相不是要举八十万大军打你们么,不给你添麻烦了。我这段时间收拾东西也比较忙,以后还有机会见,不急。
诸葛瑾得到准信,放下心,遣马使往南阳给他弟弟差一封书信,让他好好准备面试时说的策论。
都安顿好,他又忧心北边举大军伐江东的事。一夜无眠到拂晓。
天光熹微,沐浴更衣,进赤乌宫上朝。
3.
江东连阴天,朝堂上,空气弥漫大殿砖石擦拭过之后的土腥气。
半个月之后,一夜酝酿多日的暴雨,结束了连绵的阴沉。
上午天光明媚,女人们在长江边淘衣裳打水。鲁肃趁清凉,过江去荆州拜访刘氏。
到对岸码头,一片穿丧的人正挂白灯笼。
鲁肃问了,接待的人说,是荆州刺史刘表,昨夜里发病死了。
鲁肃心说万幸,立刻让人进城里香蜡店置办纸马财帛,又亲写一封唁书。
一行人到刺史府里,果然是一片匆忙哀声。
灵堂里跪着一个披麻戴孝的病痨鬼,看脸色估计也没几天了,是刚死的刘表的长子刘琦。
鲁肃之前预计刘备会挟的就是这个刘琦,挟刘琦以令荆州。
照这样看,就算挟上了,也挟不了几天。
鲁肃和刘琦有些书信交往,过去施礼吊丧。刘琦由人搀扶着起来拜谢。
鲁肃看旁边搀扶着刘琦的那人,年纪很轻,也是一身灰白。
鲁肃对那人行礼,问,阁下是?
那人笑笑,说,子敬兄,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我如今给刘皇叔做军师,要多谢你。
鲁肃恍然大悟,笑了,说,孔明,是你,这么多年不见,长这么大了。
诸葛亮也笑起来,留孝子守灵,自己引鲁肃去后堂书房喝茶。
两人聊一阵,鲁肃说,听他哥哥说这事了,没想到他入职这么快,问诸葛亮顺不顺利,有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
诸葛瑾的弟弟如今长大了,很有见地,和鲁肃聊得投缘。
鲁肃说了来意,诸葛亮说,刘皇叔正在后堂为刘表处理治丧事宜,刚才已命人去通报了,皇叔一会便过来相见。
两人又在书房聊一盏茶时间,刘备来书房见客。
鲁肃忙深施拜礼,口称皇叔。
刘备深躬还礼,说,没想到江东的孙将军还特意让您过江一趟来吊丧,多谢挂念。
鲁肃说,其实我这次来,也有一桩喜事说给您。
刘备问他缘由,鲁肃从袖中拿出两张相片,说上面少女是他主公的小妹,他主公有意与皇叔联姻,请皇叔随他过江相见。
刘备一看林心如写真,忙说,我已年逾不惑了,实在不能般配。
鲁肃说,皇叔是当世英雄,我家公主仰慕皇叔已久了,像您这样的英雄人物,自然是越年长越有气概。
刘备听了,便不疑有他。
当晚陪鲁肃吃过饭,刘备将鲁肃安置在驿馆,回到死了的刘表府中,与他结拜兄弟两个商议此事。
那二人一个是刘备手下别部司马关羽,一个是朝廷敕封司隶校尉张飞。两个都是军内带兵的人。
听了江东孙权要他们大哥过江结亲的事,两人都说不妥。三巡酒后,拗不过刘备,也都同意了。
鲁肃过江来时,还是晴天。到了次日,又从早上就蒙起阴灰。
清晨薄雾,风吹起来已经有些冷。
江东是一片从没踏上过的土地。在码头,诸葛亮送刘备上船,嘱咐皇叔万事小心。
刘备和鲁肃站在甲板,挥手对诸葛亮告别。
船渐渐隐进对岸那团浓雾中。
4.
锦帆水船,江东艳境,雾气腾起。欢迎。
5.
那团雾里,窸窣的铃铛声忽远忽近,像在四面八方。
刘备看不真切,在船头问。鲁肃告诉他,那是甘将军的锦帆营。
赤乌宫中已设好筵席,刘备进宫和孙权互相见礼。
孙权脸色不太好,仍然笑嘻嘻拉刘皇叔上座。
对视时,孙权看到刘备脸上也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
这个时候的孙权并不明白这种眼神的意思,他只是在心里否决了那件可能的婚事。他不可能把他妹妹嫁给这样一个中年人。
宫人开道,宫女拥着吴国太与孙小妹上殿。
孙小妹对刘备一见钟情。
席上,孙小妹起身为刘皇叔倒酒,又拉着和他说话聊天。
孙权看得很痛苦。看着他妹妹坐在刘叔叔身边的场景,孙权一阵毛骨悚然。
刘备不只和孙小妹聊得来,和他们妈妈吴国太也聊得来,两人互相分享养生技巧,相见恨晚。
当天晚上,周瑜星夜从南郡赶回。
带了二十余亲卫,夜色里,白袍黑铠,一队人马,悄然进入吴郡城门。
月光下泛冷的铠甲,Tom Ford给做的军服。有时你很难理解江浙沪会对什么东西执着。
周瑜常在深夜回吴郡,但不奏效。每次,该知道大都督回来了的人,还是很快都知道了。
一晚上,几拨人络绎不绝过来求见,想知道周大都督对曹操主战主和。
如果是白天回来,想要来拜见他的人们会更多。
连张昭顾雍几个老臣都亲自来了,周瑜陪老头们谈到天亮,次日拂晓进宫。
原本吴国太急召周瑜回吴郡,是要骂他出的嫁自己女儿的下作主意。
但是,不过几天时间,周瑜此时回来,情势早已经天翻地覆了。
吴国太在安宁殿中设宴,自己和周瑜喝了一杯,又命孙小妹给周瑜敬一杯,说,你要谢谢你二哥,为你找了良人。
孙小妹应声,过去给周瑜倒酒,挽住周瑜手臂,笑着说,公瑾哥,你在南郡带兵辛苦了。
说完,又跑回刘备身边坐着了。
周瑜无言,喝了酒,眼光看上座的主公孙权,又看向小妹,然后目光移向她旁边坐着的那个中年人,不由后背一阵寒毛直竖。
这就是他的提议。他的好主意。
十六岁的小妹,十八岁的仲谋。身穿大红的刘皇叔坐在中间,这对小孩一个是他老婆,一个是他大舅哥,如同一对上供的金童玉女。在周瑜眼里这是恐怖小说。
在席上另一个人的眼珠里,这场宫宴同样是恐怖小说。
刘备难以忍受这个地方的太后为什么还在不停向他搭话,为什么她还在对所有人发号施令。这个老太婆什么时候能意识到这种场合她该退下了。
宴席散后,孙权本想留周瑜在宫里。周瑜这一年很少回来,孙权想和他说话。
周瑜说,子明他们几个孩子说在外面摆了酒给他接风。
孙权听了,也一起出宫凑热闹。
吕蒙凌统几个都在,见孙权过来,都和他说要打曹操的事,死也不投降。几人喝到后半夜,孙权第一个趴在酒桌上,反复说,不行,绝对不行,我妹不能嫁刘备。
周瑜也说,小妹绝对不能嫁。
周瑜是这样态度,小将军们就说,干脆把那个刘给直接做掉,小妹才几岁,过两天就忘记这人了。
周瑜和孙权受到启发,几个人定下计划,刀斧手都安排好了。
无奈,孙小妹迷刘备迷得不行,不许别人动刘皇叔一根手指,还派自己的婢女护卫。实在没法下手。
有那样的哥哥,孙小妹在江东一人之下。从小身边围着的那些氏族男孩,和周瑜凌统那样的哥哥们,她只当他们是开朗友善的剑术玩伴。
刘备不一样。他大她三十岁,从精神到剑术,和他早年的一切经历,都非常吸引她。
还有他对她说起过的,他那两个让她心向往之的还未见面的桃园结义兄弟。
这个男人带给她奇妙而复杂的初恋。
暮秋时,天气变冷,北边的消息也到了。
曹操八十万大军集结,挥师南下。
孙刘两家这时已经结了亲家,孙权遣人去公主府,请刘备进宫商议。
刘备听孙权说完,就说,大舅哥,我即刻回荆州,点齐两万兵马,拢上岸仓粮船,誓必与大舅哥合力抗曹。
孙权坐在桌案后,说,合作愉快……但是刘叔叔您别这么叫我行不行。
刘备回公主府中,打理人手,又知会孙小妹,她该随他回荆州了。
孙小妹早想到有这一天,对江东有些不舍,对新生活也不无好奇,于是召婢女一起去后堂盘点行李。
他们已经成亲,但刘备一直很尊重她。他之前说过很多次,在她准备好之前,他绝不会碰她。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不可能参透男人说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想,自己这段时间早已与刘备情投意合,不如今晚,就和丈夫完成夫妻之间的一切。
孙小妹下定主意,回房描眉打鬓,主动坐在床边等刘备。
一夜之后,孙小妹的恋父癖直接治好了。
对于这件事,孙小妹本来有些游疑,不确定男人这个东西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临近随刘备回荆州的日子前,她进宫,去问了她哥哥。
孙权见他妹妹终于想开了,让人给她安排了个吴郡陆氏嫡出的男孩,陪伴她约会一天。
孙小妹仍然眼高于顶,看不上那种年轻男人,但能感觉到那个男孩身上散发的东西。
到了晚上,她明白了为什么人们崇拜青春。
出宫那天,赤乌宫里很静,大殿外是宫人扫枯叶的声音。
拜别时,孙小妹抬头看孙权,说,哥,你和周瑜毁我一生。
孙权垂头丧气坐在王座,说,相信哥哥,哥哥再想办法。
孙小妹慢慢走到殿门外,又回头,说,哥,你说过这门婚事由我做主,我要是后悔了,你就给我撤婚,我现在后悔了。
孙权说,都已经这样了,现在,已经这样了。
孙小妹忍不住哭了。王座里,孙权颓丧的脸上闪过一瞬间冷而厌倦的神情。
隔着大殿漆黑的铜金乌,淡白游丝烟雾。
那个闪电般短暂消失的表情,只有她看到了。她立刻停住嘴边还想说的话。
瞬间里,孙小妹忽然产生一个念头。以后如果还有机会回到这片土地,做这个人的公主,一定不能再对他表现出这样的态度。
6.
江东的公主孙殊离开了,离开时带走了她的侍女卫队。
一行人浩荡到渡口上船,安置行李嫁奁。
她一路只沉默,觉得她的丈夫是世界上最让人恶心的男人。
和刘备共处一间舱船,她全身皮肤刺痒。
船队在这种安静中撇绳离岸。
船离岸须臾,只听船外一阵士卒呼声,像在喊什么,开始时嘈嘈杂杂,几遍之后,逐渐成为清晰有组织的口号喊声。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船舱里死寂,只听到甲板上一遍遍重复的喊声。
刘备站在舱口向外望,孙夫人冰冷的目光盯着他背影。
刘备遣人叫黄忠来问,说,外面,那是谁的主意。
黄忠从甲板过来,笑说,是新来的诸葛军师嘱咐的,好解气。
刘备说,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不知道这事。
黄忠问刘备要不要顺一根。刘备转回身,跟孙夫人报备一声,和黄忠去甲板抽烟了。
江东已经正式送走了公主,周瑜从鄱阳回吴郡开备案会时才知道。
人们刻意对他暂时隐瞒了这件事。
夜色里,城门放下,周瑜带二十余骑护卫人马进城。还是那身Tom Ford白袍黑铠。
次日拂晓,周瑜进宫面见孙权。孙权讪笑,推鲁肃出去。他们是好哥们,让他俩自己掰扯。
赤乌殿外石阶,鲁肃劝周瑜,曹操大军月余便到长江对岸,养刘千日,用刘一时。即使刘出不了大力,稳住他,总比放他在内部勾结动乱要强,万一他和越族勾结上,对吧。
两人在殿外说了一会,鲁肃又对周瑜说,公瑾,等会,你进去和主公说说话,我先不进去了。
周瑜还是挺生气的,说,愿闻其详。
鲁肃笑了,说,主公一直想单独和你聊聊,上次你回来得仓促,又匆匆走了,没机会。
周瑜也明白了,他确实一直忽略了。鲁肃很细致。
说完话,周瑜单独进内殿。
孙权放下内参,从睫毛底下看周瑜,说,公瑾哥,你不生气了?
周瑜跪拜,说,是我失职,早该来向您当面汇报。
孙权赶忙起身相扶,让周瑜坐自己身边,拉着他的手问他,打赢曹操的胜算到底有多少,鄱阳军内情况到底怎么样,又说,公瑾,你可一定要告诉我实话啊。
这位年轻的君主到了一个阶段,最近时常感到人们都在骗自己。
那些臣子们一次次当面骗他,做了的事面不改色告诉他没做,已经发生的事,面不改色告诉他绝无此事。孙权长久怀疑,吴郡之外那些由情报和奏疏连接的土地上,或许正在发生非常可怕的事。
现在曹操手里肯定有八十万大军没跑,不可能梭哈,号称八十万,实际二十万肯定是有的。
刘能出两万人最好,这大概是刘的老底,刘备加刘表。
江东,孙权能挤出来给周瑜调动的兵力,最多三到四。
长江下游的东线驻军,还有内部的越族叛乱镇压,这些地方都长期占着人。
周瑜知道孙权很看中这方面,那两万内部维稳兵力是按死在孙权手里的,自己不可能要得来。
五万打二十万,周瑜非常乐观。他的乐观也一部分地感染了孙权。
这段时间里,赤乌宫中一轮轮漫长的会议。
所谓主战主降,其实,一个十八岁的人不可能选择投降。
孙权在乐观的情绪中看着周瑜,似乎在确定周瑜说的话里有多少是为了安慰,有多少是为了欺骗,有多少是周瑜自己也被骗了。
周瑜对他说,主公,曹操来了就是送死,二十万来也是送死,八十万来也是送死。
孙权想想,说,公瑾哥,有你这句话,后方你就交给我吧。
周瑜点头,从袖中拿出奏章面呈。那是他在战争胜利之后的后续部署计划。
7.
双方商议出兵日程,鲁肃过江去推进刘联军的情况。
刘备听说周大都督就在附近练兵,忙说去劳军,让鲁肃问能不能见一面。
周瑜那边回话,说有点忙,您过来吧。
刘备带了一队牛酒黎米,分请偏将登记物资,从营盘进中军大帐。
他在江东时,见过周瑜一面,有印象。长头发小青年,高个儿,看着气定神闲。
帐中,周瑜正盘腿坐椅子里写什么,见刘备来,忙起身行礼,叫,皇叔。
刘备赶忙还礼,说,周都督客气了。
鲁肃陪刘备参观水军营盘,两人看了一圈,约好,联军出兵时,由刘那边的军师过来一起推进。刘备考虑他那个新军师的哥哥诸葛瑾就是江东的大官,在这边有人,比较好说话。
晚上周瑜在中军帐宴请刘备,鲁肃把这事说了,周瑜无不答应。
隔日,鲁肃亲自过江,去江夏接引刘那边的诸葛军师过来。
刘的大本营现在主要在江夏,这样弄得很敏感。军内这些人对孙权汇报时,都尽量避讳这个地名。
江夏太守黄祖。十年前,就是在江夏,岘山关,那条慌乱漂摇的红船上,八岁的孙权亲眼看着黄祖一箭杀了他的父亲孙坚。
没到傍晚,鲁肃把诸葛亮接来,引他给周瑜见了一面。
这次见面并不顺利。因为诸葛亮落座之后,就对周瑜说,周大都督,你恐怕不知道,曹操喜欢你夫人。而且,他不只喜欢你夫人,还喜欢孙讨逆将军的夫人。
送诸葛亮回营帐住所的路上,鲁肃忧心忡忡。
子瑜这个弟弟和上次见面时谈吐判若两人,他难以捉摸。
鲁肃嘱咐诸葛亮,孔明,最近公瑾压力挺大的,下次尽量不要开这么下才的玩笑了。
诸葛亮笑笑,对他解释,子敬兄,放心,我只不过是用计试一试周大都督联合抗曹的决心。
鲁肃言尽于此,送诸葛亮回营,嘱咐军士接待不提。
以鲁肃理解,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心比天高。看到世上天外有天,难免急于卖弄口舌,不愿露怯。
这个年龄的年轻人,大概对他说什么,他也不会听。
这是鲁肃的想法。
鲁肃错怪诸葛亮了。其实,诸葛亮刚才就是罗贯中附体了。他自己也无法控制。
诸葛亮这个症状,之后还有表现。到时候再说。
8.
长江以南,士兵们习惯与那些杀人般波光粼粼的水面共生。但那让南征的北方军团出现了集体的视物模糊。
曹操的北军不擅长水战。那天,想了个主意,八千艨艟以铁索连环。
如此,兵士在甲板操练如在陆地,大大缓解了军中连日扩散的严重晕眩症。
八千架巨舰相连的水上大陆。
曹操岸边检阅舰船,在那种雄丽的清新满足中,升起一瞬间不祥的预感。
可能,曾经的袁绍,在看着麾下八十万大军时,是与自己现在一样的心情。
他不是袁绍。
拂晓时分,天色灰蒙,许都的飞马来回。
这次随曹操南下的军师是程昱和荀攸两个。曹操很爱的荀彧被留在许都了,辅佐公子曹丕监国。
那些飞马传信中,有荀彧整理的军情政务周报,也有曹操放在许都的眼睛。
荀攸撩帘进中军大帐,见曹操脸色很不好,正在喝着豆羹看一封书信。
曹操让他坐,侍从端上豆羹和腌芥葵。
荀攸陪曹操吃早饭。
曹操问他,前线动态,他怎么看。荀攸说,江东的水上阵列还未成型,敌寡我众,丞相上次开会说,等他们大军尽出,再一举全歼,这个决策就非常有指导意义。
曹操嘿嘿一笑,把手里书信推给荀攸,说,再看看这个。
荀攸一目十行,是孔融,孔融又上奏表了。
还是那些话,说曹操南征劳师动众,穷兵黩武。如果远人不服,应该以文德招降他们,现在不是南征的最好时机。最后,曹操应该向天子归还兵权。
孔子的第二十代孙,没人管得了他说什么。
大军出征前的半年里,孔融已经上过多次奏疏。在许都散布他那些乌鸦一样的号丧话。
这个人在北方士族里说话很有影响力。毕竟,孔融,连你我都知道的名字,何况在当时。
荀攸说,丞相,孔北海那个人就是那样,我们平时也不爱理他,谁理他,他就挑谁刺。
曹操沉吟,说,这样不好。
说完,低头呼哧继续打扫完碗里最后几口豆粥。
荀攸陪曹操吃完早饭,曹操用冰水帕子擦脸,让他出去的时候,命人叫蔡瑁张允二将来见。
荀攸应声跪拜。
出中军大帐,一刺眼,才发现原来天色已经大亮。
远处军营,士兵已经集结操练。
一小伍背着马铡草的隶军从荀攸面前经过,对他行礼,叫,大人。
荀攸随口应一声。风吹过,脖子后一凉,一摸是头发底出的汗。
战争前夜,暮色四合。
营中又设酒宴。统帅曹操登高,在夕阳天光中望着他的兵士队列。
月色渐渐升起,整齐的甲胄泛起寒光。
酒过三巡,曹操望着远处长江水面,写了一首很好的诗。
军中宴到深夜。席散,程昱荀攸两个人夜里睡不着,过江去喝酒。
战时,俱乐部比往常更热闹。
舞女拉开金门,灯火通明乌烟瘴气的笑闹声涌出。
程昱和荀攸找了空位,坐下点酒。角落一桌里,徐庶庞统诸葛瑾三人正打掼蛋。
庞统眼尖,见他俩来了,哂笑着出牌,说,三缺一,一来,倒来两个。
三人打完一把,起身过去陪那两个失魂落魄的人喝了一圈。
徐庶向荀攸道谢,说他老娘收到荀家让人送的黄酒阿胶了,吃着很好。又问他们,今晚丞相营中情况如何。
荀攸说,大宴军士,丞相作了一首很好的诗。
他将诗背出来,几人过耳成诵,都极赞确实是超世之作。
程昱荀攸两个强颜欢笑。
他们满面愁容,诸葛瑾安慰,说,丞相有二十万大军呢,明日开战,未必那么不乐观。
程昱苦笑,咽下酒,说,就算真有八十万,一把火烧过来,又能剩下多少呢。
十万二十万人的军队,十万二十万吨的干柴硫磺鱼油火石硝箭。战争时期没有秘密。
一个月前,这里所有人们都已经知道江东要用火攻。讲不好,连现在正留在许都辅佐曹丕监国的荀彧都知道。
事到如今,二十万大军艨艟连环,曹操说的是天下归心,没人会用自己的人头去和曹丞相玩电车轨道的实验。
就算一把火死了二十万,程昱荀攸他们两个跟在曹操身边,有曹操的虎豹营护卫,撤回许都而已。
那里还有六十万北方铁骑。曹操还可以输很多很多次。
荀攸接了电话,匆匆要走,说丞相酒醒了,叫他回去陪着吃宵夜。
程昱也起身,说,那,一起走吧。
众人都起来送他们,一同举酒碰杯干了,互道明日多保重。分头散席不提。
9.
一阵雾。
大雾吹散,长江水面静得可怕。
好静,江入大荒流。
久在战场,曹操望着长江,想,天地在等什么呢 如果动,就是现在。
水面下,一阵细微的铃铛声。
像是啮齿咬磨木头,不祥的响动。
突然,艨艟甲板亮起一苗火光,在雾气中带着朦胧摇动的光晕。
甲板上,士兵握着兵器。火苗在他茫然的瞳孔里晃动。
一阵风吹过,火苗攀向天空,变成一只高高扬起的血红色大手。
东风吹向江岸。
那只庞大的红手掌也轻轻地 缓慢地,拂过长江水面。
火光连天。
长江水面,没有尽头的火海。
九州天空映红。无眠的西凉战马望向南方。
11月16日
天是红河岸。
曹操站在他的艨艟甲板,隔着映红的赤壁,他的瞳孔和脸庞映着无尽的红,出神看着。
硝油浓烟里,程昱和许褚跑来拉他,急叫,丞相快走!
曹操被他两个拉着后撤,目光仍然出神望着隔江岸那一杆高高飘扬的帅旗大纛。上面的那个字是什么。
败军全部撤回北方,已经是天气转热时候。
北方地热,诸夏侯曹基因里又苦热。年年初夏,铜雀台漆黑的大鉴中早盛满冰块。
赤壁败报早已经传到,许都朝廷一片寂静。
曹操回宫,宫人格外小心伺候。这个时候,只有荀彧单独进宫面见。
进大殿时,殿里冰鉴弥散寒气。
曹操正歪在榻上,看那些要治他败军之罪的奏疏。
他抬头见荀彧过来,把蜜瓜皮抛进宫女举的银盘,擦着手,说,文若,我不在的时候,许都怎么样。
荀彧过去,站在榻边,说,都写在给丞相的快马周报里了,您也都批示过了。
曹操听了,嘿嘿一笑,看着荀彧,说,我知道,只不过三个月没见你,想同你说说话。
荀彧挑开那件事。他说,丞相,赤壁一战,怎么样。
曹操说,火光连天,真是灯下看美人。说完一扔擦手帕子起身,荀彧,江东那个周瑜,有无可能招降。
荀彧跟着曹操进内室,说,可能性极低,如今孙策死了,他更不肯丢下孙策那个弟弟了。
曹操问,他和你说的?
荀彧说他们有一些共同的江湖朋友,都知道。
曹操忽然回头看荀彧,问他,曹丕,这段时间,你觉得怎么样。
荀彧为这个问题沉默。
曹操伸手拉他,他就跪下了。曹操也就放开手。
曹操一向不愿意为难他。
荀彧的沉默总是那么诗意,而曹操是中国五千年里唯一能欣赏这种诗意的君主。
他冲荀彧摆摆手,下去吧,让人叫丕儿来见我。
大殿寂静。宫人发出轻微的声响。
曹操在奏折里产生提醒,想起来,他应该去拜见皇帝。有件事要问他。
宫人们赶忙弯腰跟上丞相忽然起身的动作,提灯开道,摆驾长乐宫。
10.
卫队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的銮驾,鼓乐声。
直到一门之隔。
是铁锈和牲口的气味。土腥味。是他来了。
人影越来越近。刘协蜷在榻上,十二旒玉珠在发抖中轻微晃动响声。
隔着玉珠,那个人站在重叠的珠帘后。
曹操是带着佩剑进来的,撩开珠帘,慢慢走向他。
刘协寒毛直竖,嚅嗫挤出声音,丞相,辛苦……
曹操走过来,一剑挑开刘协宽大袖口。一道白帛血字诏书落下。
他把那条血诏攥在手中,垂眼皮看着刘协。
年轻的天子抖得像筛糠,面如白纸,低低垂头掉眼泪。
曹操抬起刘协的脸,端详他一会,对他说,不是陛下的错,是董承和董妃挑唆,我会让人处死他们。
刘协流着眼泪摇头,再一次慢慢脱下自己身上乌殷色的天子朝服。
丞相不许他脱这层朝服,他只能每夜穿着入睡,等待某个夜晚,就像这个夜晚,恶煞鬼的突然闯入。让曹操欣赏这个妆饰幽丽的稻草观音。
身上的身体耸动。天子刘协望着房梁。
什么时候,门外的銮驾乐声早已停了。那些宫人或许也撤到宫苑外了,好安静。
他游离的目光忽然对上门缝外那双眼睛,激灵起来,本能抬起胳膊挣扎。
手臂被抓住压到背后,耳鬓厮磨间,曹操粗重地喘息,对他说,你老人家也休息吧。
刘协绝望地闭上眼皮。
曹丕不是第一次窥见这个场面。
童年印象里,那个深宫中迷路的下午。幔帐里,爹身下压着小小的天子,剥开的龙袍。
曹丕在铜雀台大殿等到夜里子时,终于见到他回来的父亲。或许父亲还睡了一小会。
曹丕赶忙起来,跟着曹操身后进殿,您,您让荀老师叫我。
曹操心情不错,歪在榻上,让曹丕也坐,问他,这次监国有什么心得,和上次有什么区别。
曹丕站起身,战战兢兢说,有,有荀老师辅佐儿子,儿子
曹操看着他,忽然打断,问出下个问题,你觉得,南征失利,问题出在哪里。
对话的方向无从探知,刚结束的南北战争使曹丕对这个话题寒毛直竖。
曹丕低头,说,瘟疫,是南边的瘟疫。
头顶,父亲的声音又问他,你跟南边的孙权,怎么样?
曹丕声音越来越小,不,不熟。
曹操笑笑,拍了拍这个儿子几乎快要哭了的脸庞,说出一句使曹丕无法参透的话。
他说,可惜赤壁行军没带上你,你该看看他的南方朝廷。
这次传召让曹丕很沮丧,他感到自己在一些问题上交出了错误回答。
出宫之后,曹丕自己开车回府邸。他现在想见她。
父亲问他的问题。其实,他与孙权不算那么不熟。
南边的孙权,平时频繁给他发消息。那让曹丕很难应付,一段时间里一直被动。
如果说有影响,那么,孙权是让他意识到人们性格不同的人之一。
之前,很长一个阶段,曹丕都认为,世上所有人都是同一种性格,就是他的这种性格。然后分别假装成不同的性格。
回府邸,孙权果然又给他转发了一堆消息。
老虎翻跟斗,游戏发布,吃的,玩的,还拍了一条模糊视频。
点开看,画面中是夜晚,风声猎猎,像在山上。
很多穿纱的男女宫人,手中隐约是什么飘扬起来。
曹丕回消息,问是什么。
孙权回他,芍药花瓣 从这里顺风能飘到赤壁 公瑾哥回程一路都能看到
曹操在长江以南留下的不只是失败,还有他的五万士兵尸体。
那些东西泡在长江里,江东湿润的浓雾气候与瘴气,会使那些尸体迅速变成曹操的第二次反击。瘟疫的复仇。
这样巨大的战争,打扫战场旷日持久。曹操撤军之后,赤壁的火又烧了半个月。
长江水面添油,士卒们把那些泡胀浮起的尸体全部烧化。两年之后,江东一些长江流域的分支,水里都仍然残存淡淡的暗红色和汽油气味。
一阵春风,吴山峡吹来的风。
随风飘扬而来的银红色花瓣。
戴着皮手套在长江里打捞那些滚烫甲胄的士兵们抬起头。
家乡的花。江东早春到处开着的银草芍药。
每个人都想家了。
周瑜在中军大帐又收到信,还是吴郡来的,孙权照例问他,战后工作如何了,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庆功宴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对了,还给他准备了个惊喜。
周瑜看了苦笑。这位年轻君主还在猫脸狗脸的年龄,好的时候千好万好,不好的时候,也是他。
帐帘撩开,陆逊进来,对周瑜汇报,说今天来客里有个从北边来的,叫蒋干,自称与周公瑾是旧识。他刚才已经简单接待过了,问周瑜还要不要见一下。
周瑜听了就笑了,说,快请。
陆逊又说,公瑾哥,你出来看。
周瑜不明所以,跟着陆逊出军帐。抬头,长江赤壁,漫天花瓣。
周瑜看了好一会,伸手接住一瓣,垂眼皮端详,心情也很好。
任何地方的军委主席都不是那么好见,战时在营盘中已经相对宽松。蒋干在营帐等了一盏茶,那个长相有些像周瑜的年轻人还没回来通知他。
他到营帐外谷垛上透风。看那些不知何处来的花瓣,又看江东军营的士兵们干活。
余光里,有个小孩正盯着他看。
蒋干见那孩子长得讨喜,招手叫他过来,说,小兄弟,你吃棵烟吗。
小年轻摆摆手,还是走过来了。骑在谷垛旁边的小石羊上,和他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他问蒋干是什么人,蒋干说,你没见过我,我是你们大都督的好朋友。
聊了会儿,有军士来请蒋干,说大都督请他。
蒋干忙道了别,随军士过去。
周瑜在帐外见蒋干,两人一见,勾肩搭背叙旧。
周瑜对陆逊介绍,这是他上学时的好哥们。陆逊忙对蒋干施礼。
蒋干看陆逊的长相,又看周瑜,问,这是世侄?
周瑜大乐,揽着陆逊,说,是我弟弟。又给蒋干介绍小乔。
两人握了手,蒋干这才敢正眼看这个站在周瑜身边的人,久闻大名。一见忘俗。
蒋干和小乔握着手,只想,这个人要是生在古代,还有褒姒妲己什么事,肯定会被送进鹿台当妃子。
周瑜问蒋干不会是替北边来招降他的吧,蒋干移开目光,大笑,说,你做了江东大都督,来看你嘛。
两人携手进帐,蒋干对周瑜说,你这个地方,确实人杰地灵。刚在营外碰上个孩子,闲聊几句,没想到对天下大事见微知著,对谈如流。
周瑜问是什么人,蒋干说,长头发,长着个笑模样儿,挺恬静人的。
周瑜听笑了,给陆逊使了个眼色。
陆逊下去,叫吕蒙派人去安保,主公来微服私访了。
夜里在大帐设宴,大都督夫人舞剑监酒,席上众人不免飘飘然喝得大醉。
夜里,周瑜拉蒋干进帐一榻同睡,两人颠言倒语聊往日学宫时的事和人,又聊这些年各自经历,聊着,渐渐衣袂交叠睡了。
到半夜丑时,蒋干摸黑爬起来,借帐外月光,去帅案边翻那一沓文件。
文件里有几张北方有关的信笺,蒋干一打开,还是周瑜亲笔写的,写给孔融的,多谢他全力拖住曹操南征,信里还有策应西边张绣起兵的事,书信最后,还很佩服孔融直言进谏的作风,说他不愧是孔子后代,万世士人楷模。
蒋干飞快掠一遍,把书信揣进怀中,继续翻找。
他身上带了铁丝,又去撬书案底下的保密柜,蹲在地上,翻看柜子的绝密文件。江东的孙策果然不是被于吉还魂咒死的,太扯了。许贡是谁?
漆黑中,周瑜的声音嘟囔问,子翼……刚才说到哪了。
蒋干立刻把那些文件塞回保险柜,重新落上锁,含混说,说到孙策了。
周瑜嘿嘿笑,闭着眼翻了个身,梦呓一样,伯符,你都多久没打仗了,少指点我。
蒋干也听笑了。站起来,在暗中观察周瑜片刻,立刻转身撩帐帘溜出去,顺营后小道直奔去河岸渡口。
周瑜喝得烂醉,蒋干走了,他也笑了,躺着睁了会眼。
他今天喝了很多酒,久违的过量酒精使他身体的沉疴格外清晰,现在前心后背透风一样发冷。这不是好的征兆。
三更时分,梆子声响。
巡营的交接哨声。
11.
拂晓时营中吃饭,周瑜命人请夫人来一起吃,特意感谢她。
小乔问他昨夜如何,顺利吗。
周瑜给她夹菜,说,多亏有你舞剑监酒,昨晚连我都喝多了,何况是他。
小乔笑笑,说,那,以后不要再说赶我走的话了。
周瑜没法辩驳。
小乔喝着豆浆,想起来,又问他,哥哥,你之前是不是想杀了那个孔明先生?
周瑜低头吃茶泡饭,说,我杀他干嘛,杀刘备还差不多……控制起来就行。
赤壁战争期间,诸葛亮请人拜见过她,说,周大都督要杀自己。
那时,小乔起了羡美慕贤之心,想着无足轻重,就派人把诸葛亮引渡回江夏了。
这件事,她的丈夫原谅了她。如果她是他的士兵,早已经人头落地了。
今天这个时间,她又提起这件事。或许今天周瑜才完全宽恕了她。
两人正说话,帘子撩起,一个声音,很轻快,说,公瑾哥,二嫂,你们吃饭这么早啊。
两人看是孙权进来,小乔赶忙起来拜礼,笑嘻嘻,叫,主公。
孙权让她快起来,说,二嫂,这段时间你随军照顾公瑾哥辛苦了,等回吴郡,我一定好好嘉奖你!
小乔忙让婢女上一应碗碟,说,主公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人通报,搞意外惊喜呢?
孙权笑笑,转动眼珠看向周瑜。
周瑜脸上也露出惊喜的表情和微笑,叫军士快召吕蒙陆逊凌统他们来拜见主公。
孙权搭着周瑜肩膀,扶他坐下,说,公瑾哥你多休息,先别操心这些了。
又对军士说,先别叫他们来,等会我在中军会议上见他们。
军士站在营帘口,看向周瑜。周瑜挥手让他下去。
孙权又笑着拉小乔坐,一对灯人似的夫妻一左一右坐在孙权手边,三人一起吃军中早餐。
九江名士蒋干回到北边的铜雀宫,为曹操带回了两个消息。
一是周瑜和他主公的嫌隙短期内不会大到周瑜能来投奔曹操,二是,书信在这里,请丞相亲自过目吧。
宫人把书信呈上,曹操接过来扫了一眼,塞到案上左手边一沓文件里,对蒋干说,是假的,你都不该费力气把它带回来。
蒋干无言。
曹操让人赏他二百金,到许都下司礼系统供职。
蒋干退下,正时,王粲上殿来汇报。
曹操嘱咐王粲,让他叫人留意一下最近西边 西北,的消息。
王粲领命,又给曹操汇报,铜雀台后那片旧园子已修葺好了,亭台水榭,奇花名卉,请丞相给花园赐名。
曹操问他,皇上怎么说?
王粲说,皇上大感丞相安奉心意,已将花园赏赐给您了。
曹操很高兴,沉吟片刻,给花园赐名,气象台。
三个字提下,曹操兴之所至,下午没什么事,就带人去园中赏游了一圈。
宫人起驾开道,文人名士相陪。花叶繁茂,清凉幽静,果然修得很好。
等今年气候热起来,这里又是一处消夏的好地方。
陪曹操游园的众幕僚里,有个很有才智的。曹操有印象,杨修,是曹植的好朋友,相当聪敏。
曹操倚在亭边出题,一加一在什么情况下等于三。
杨修说,一加一在算错的情况下等于三。
曹操说,树上骑个猴,杨修即答,既是两个猴,也是八个猴。
曹操说,把大象
杨修说,需要三步。
曹操离去前挥手,说,很好,机敏过人,赏二百金吧。
杨修在众幕僚羡慕中拜谢丞相背影。
夜晚,新盖的气象台上设宴,灯火通明,众臣毕至。
刚修造好的大殿带着恢弘的气派,生木和乌漆的冰凉气味还未完全散去。登高远眺,真是一统北方的气概。
曹操忽然想起一件事,让人把下座郭嘉叫来,跟他说,有一个事一直惦记着,蔡琰,是不是还被扣在南匈奴。
郭嘉正喝得晕红,被拎过来,想了一会,笑说,是有这回事。您怎么说,您说我办。
曹操想想,说,十年了,打回来或者赎回来吧。
12.
七天后,西边的哨马回到许都。
宛城的盐粮已经不许运出城了,靖远全县又在挨家急征铜铁。西凉张绣真的又要有动作了。
曹操失笑,把那天蒋干从南边带回来的书信抽出来,又重新看了一遍。
好小子,兵不厌诈。三真七假,周瑜那小子还挺有编故事的才能。
曹操让曹昂带一个师去西线,只整军,不前出。曹昂领命下去,曹操想想,又让人去把前几天游园时,那个很会鼓弄口舌的杨修给抓了。
孔融比曹操想的更硬气,当天深夜直接进宫面见曹操,为杨修求情。
孔融说,弘农杨氏四世三公,尤其当年李傕郭汜乱政时,杨修的父亲杨彪,保护天子,立了大功。
曹操说,文举,你说的,有道理。
停一顿,又说,凉州的军阀张绣,又造反了,你之前让我招降他,我也给他封了将军,食邑千户,这个待遇不低了吧。他还是这样,你怎么想。
孔融说,您南征赤壁前我就说过,招降张绣之前,应该先把益州的刘焉,南边的刘表一起安抚住,这样,即使张绣想起兵作乱,也孤木难支。
曹操接过宫人的凉帕子擦脸,含混说,刘表已经死了半年了,你看,你又不在军部任职,很多前线的事,你不明白,不要发言。
孔融说,不管如今荆州是谁,先稳住荆州,之后才适合找时机徐徐平定扬州。不然,也不至于赤壁大败,折损二十万大军。
曹操失去耐心,冷笑,说,好,好聪明孔北海。拉下去,把他全家下大狱。
卫军上殿。
孔融立刻跪地,向曹操低下头。
曹操看着孔融头发顶的乌冠。
孔子后人,除天地君亲师外不叩首。能看到他的头顶,已经真是不易。
孔融请求曹操饶过他的两个儿子,他们还不满十岁。
曹操看着卫军擒住孔融胳膊,缓缓对孔融说,你看,你也并非无情之人,为何散布文章鼓吹父母无恩论呢?你这个人很矛盾。文举,你知不知道,我为你真是伤透了脑筋。
孔融被押着,说,丞相,我个人的惩罚不应该牵连无关的人,这不公平。
许褚上殿来报军务,曹操听了一阵,匆匆起身,回铜雀议事。
离开前,曹操看了一眼仍被押在大殿正中的孔融,说,世上没有公平的事,连死也一样,推出去斩了,夷他三族。
孔子的第二十代后人被曹操杀了,灭了三族。内部通报的原因是勾结叛贼,泄露军机,煽动悖逆。外部没有通报。给百姓说孔子后人勾结叛贼,他们会吓死的。
孔氏仍然是一个庞大的家族,但这仍然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几批士族代表连夜去荀彧府邸,臂上都佩着孝节带,对荀彧说,令君,董卓都没做过杀孔子后人的事,刑不上大夫,难道曹逆要开这个先河了吗。
荀彧在那些汉臣的吵嚷声中沉默。
沉默。这是一种好品质。其实,他应该保持到最后。
以孔融的死为起点,这个盛夏来临前的明亮春天,花粉和柳絮疲倦飞舞,长江以北的大清洗开始了。
漫长的杀戮。对于许都的大部分人,包括曹操的儿子曹丕曹植来说,都认为,这主要是丞相曹操对于赤壁战败的一次恼羞成怒的向外惩罚。
晚上议事散了,华佗照例来为丞相针灸。
治了半个多时辰,曹操头风缓解,裹衣裳回铜雀后宫歇息。
宫人开道,引丞相进偏殿。
花棱门推开。内室帐幔影绰,纱中一个佳人影。
曹操站在门口,睁大眼,隔着纱愣看了片刻。
一会,他撩开纱幔进去,坐下,和蔡文姬谈诗论道。问她远途回来,看着如今的汉家朝廷,有没有些恍然隔世之感。
两人谈到子夜三更,都有疲累。曹操打了个呵欠,让婢女侍奉蔡夫人去内宫休息。
人走远了,内室里香气犹存。
曹操躺到榻上,睁眼看了一会房梁,大拍床板叫郭嘉。
郭嘉一进来,曹操就劈头盖脸骂他,混账混账,怎么把人送这儿来了!
郭嘉讪笑,说,是贾诩的主意。
曹操大骂一声,一把扯住郭嘉袖子拽他上榻。
郭嘉嘿嘿笑,曹操压上去骂他,混账东西,憋一晚上了。
13.
那天,天色阴沉。初夏,雷雨要来了。
傍晚,宫里来人,召公子曹丕进铜雀台面见丞相。曹丕战战兢兢去了。
这段漫长的杀戮时光中,他很少见到他的父亲。曹操并不是他想象的憔悴神色,让人把一封信递给他。
又一次考题。曹丕接过来,是南方的孙权写来的。
曹丕打开看,很长的一封信,情真意切的劝进表。
文辞水平仍然弱智,意思是,曹伯伯,您有齐桓晋文之才,唯有由丞相之位再进一步,定于一尊,才能更好地为天子分忧,为人民服务。
曹操问曹丕怎么看,曹丕说,蛮子这时候写这样的信,是,是陷丞相于不义。
曹操没说话。
曹丕跪伏到地上。
曹操看着曹丕头顶,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一样说,我曹操强过莽夫孙坚百倍,为什么我的儿子加起来都比不过孙坚那两个儿子。
曹丕默然无语。
曹操看儿子哭了,又拉他到榻上坐,给他擦眼泪,笑着哄他,丕儿这样比孙仲谋可爱。
曹丕在铜雀台陪他爸爸吃过晚饭,又到时间,许褚来了,请丞相开夜会。
许褚进殿看见曹丕在,行了个礼。
曹丕对许褚点点头。
曹操起身临走,把孙权寄来的那封劝进信放进曹丕衣襟里,拍拍他的脸,充满暗示地说,你回去,可以问问你身边那些人,听他们都怎么说。
曹丕应声,跪下送丞相。
曹操身影离开。曹丕知道,名士崔琰和毛玠不会给他任何答案。
回自己车里,曹丕抽了根烟,又出会神,发动车子去城郊。
从铜雀台到出城墙,有一道漫长的隔离带。那条幽静洁净的笔直车道两旁,种着遮天蔽日的梧桐。
铜雀宫中永远是恒定的乳香熏炉气息。那些树木为铜雀隔离了北方一年四季的风沙和牲畜腥臭,以及空气里,人们日夜呼吸而产生的酸垢混杂的炖芥菜气味。
宾利驶出铜雀,黑色车窗继续为曹丕隔绝了外界那些空气。
车子停在城郊湖畔。
曹丕推门,进那间低矮的茅屋。
闷黄潮热,要下雨了。茅屋里光线昏暗,药炉蒸腾出更热的苦气。
司马懿曲在那盏灯下看书,皱着眉,贴得很近。
曹丕过去,坐到榻上,说,阿昭呢。
司马懿头也不抬,进城了。
曹丕嗤笑,说,进城去干什么,你又让他去卖你钓的鱼,还是卖他自己进山拾的柴?司马懿,你这辈子真就在这守着曹冲的墓?
司马懿说,殿下有事就说吧。
静了半晌。司马懿抬起头,看曹丕正歪在榻上看他,冲他伸手,说,过来。
司马懿放下药方,过去,跪到曹丕面前。
这种暧昧的距离让曹丕感到蠢蠢欲动,但他不喜欢现在闻到的淡淡酸涩气味,也不想让衣裳的汗湿黏在身上。
他有苦热的基因,这个低矮潮热的小茅屋现在已经使他头昏脑涨。
上来,仲达。曹丕拍着榻子,说,我要睡觉。
司马懿没办法,爬上床榻另一边。
曹丕枕在他身上,闭起眼皮。
司马懿轻拍着哄他入睡。
天边滚来一阵模糊的闷雷声,曹丕喜欢这种天气。
他躺在司马懿腿上,闭着眼睛说,孙权给我爹写了劝进疏。
司马懿的声音说,这小子,真不能轻视。
曹丕快要入睡,声音朦胧,说,你也这么说……未来一统天下做皇帝的,会是他吗。
司马懿缓缓拍着他,说,殿下放心,我保殿下做皇帝。
曹丕嘻地一声笑了,说,我爹都还没做皇帝。
他说完,睁开眼,翻了个身过来看着司马懿,看了会,突然说,你发誓。
司马懿噤声,扭过头去,又被曹丕拉回来,说,仲达,你发誓你保我做皇帝。
司马懿与这个年轻人对视,始终没有再说话。
在他漫长的沉默里,曹丕的表情变得不安。
他放开司马懿,用孩子一样的无助语气祈求他,我刚才说的话,你别告诉别人。
你很难想象,北国雄主的儿子脸上会常常挂着这种惶然动摇的神色。
曹丕这个人,你如果见到他,绝不会觉得他是一个漂亮的年轻人,只会觉得他阴沉而怯生。
他是曹操的儿子,基因中继承的极端多疑在他身上变体成为一种喜怒无常的散漫与忧郁。
轰隆的闷雷声。曹丕还在说,先生,求你,你发誓。
司马懿保持沉默。此时此刻,他心里立的是另一个誓言。
14.
赤壁战争之后,江东的大都督周瑜一直主张把那个刘拉到吴郡软禁起来,或者直接杀了。
第一个反对他的是他的好朋友鲁肃。
赤壁战争,刘备通过了考验。比起担心刘备壮大到成为威胁,鲁肃更担心扶持得不够,刘备发展不起来。
想让刘这个人的能量大到可以实现战略价值,鲁肃认为江东需要在背后再推一把。他考虑再三,还是认为应该把前段时间周瑜拿半条命打下来的南郡借给刘备。
南郡是荆州最好的一块地方,未来几年,刘备在荆州境内六羊倒五马,怎么也能起来了。
周瑜和鲁肃的进言,孙权都听了。
半个月之后,君主的决定是,同意把南郡给刘备,但是南郡首府江陵由江东驻军。
晚上在江边餐厅吃饭,孙权一手拉着周瑜,一手拉着鲁肃,对他们说,公瑾,子敬,荆州就麻烦你俩了。
第二天拂晓时分,赤乌宫上朝,旨意宣达,周瑜和鲁肃搭班上任,一起负责江陵驻军,辖制荆州的刘备。
在江陵那座新建的督军府里,人役兵士往来,安置家具。
周瑜给鲁肃引见了个人,叫庞统,人有点邪性,但是做内政相当有想法,给鲁肃当助手。
如此,三人在江陵屯兵过日子。
长江中游的江陵,三江同汇,七省通衢。
这些年,这座城池的战乱没有停止过,这里的百姓也已经有了一天天日子的过法。
有时孩童进山里拾柴,在山头玩累了,也远远看那些人练兵。
栅营里,白衣裳,乌铠甲。是皇帝的兵马,还是异族人?
鲁肃很重视这方面,一年到头,总让兵士挨道去喊,一户出一个人。
农闲时候是和士兵挖江口淤泥,一天管两顿饭。农忙季节一户出一个,常是小孩,拿上家里簸箕,到田里敲着烂盆驱赶吃粮的老雀。从早到晚咣咣铛铛作响不停。
孙权来江陵巡视的时候,正赶上周瑜去鄱阳视察水军了,没见着面。
鲁肃接待,陪着孙权检阅练兵,看了税收财政,又去府衙粮仓转一圈。
回督军府,孙权单独和鲁肃谈了很久,又让人叫吕蒙过来谈话。
孙权特意给吕蒙带了一整套斗破苍穹,让他在江陵的时候,没事就看看。
吕蒙看着那一厚摞书,露出格外为难的神色,说,至尊,我宁愿您捅我一枪。
孙权起来一捶他,说,少废话,很好看的,你快点看,看完下次回吴郡的时候跟我聊剧情。
吕蒙只能应声。
过几天,周瑜从鄱阳回来。傍晚夕阳西斜,正赶上野地里一阵破烂咣铛的声响。
卫军人马过田垄边回江陵,周瑜骑在马上,本来看得挺热闹,忽然发现那些和百姓一起赶雀的士兵里,竟然有吕蒙。
鲁肃竟然让吕蒙去干这个事。周瑜有点不高兴,晚上在府中吃饭的时候,就问了一句。
这两个好朋友身体都不好,晚上一顿,如果只有他们俩,就是一起对付一碗茶泡饭。
鲁肃握着汤匙搅小菜,说,至尊很看好他,未来他未必只做武将,你难道不提前锻炼他?
吕蒙出身于江东那另一半平凡而粗糙的世界。对鲁肃来说,现在是时候让他重新回到那个世界的视角。
他认为,一个未来将要站在舞台上的年轻人,长久的自我审视是必需的。
周瑜想想,说,好吧,那劳烦你多提点他。
气候转热时农忙,那片一望无边的稻田再一次变成灿烂的暗黄。
兵士从清晨就下田割稻打谷。几天过去,无垠的田野望去只剩光秃稻茬。
再过几天,割完稻茬耪田,翻土开沟。这片田地上又要忙赶着种麦。
稻收完下麦,麦割完放水插稻。忙忙碌碌,又是一年。
秋忙时节,站在江陵城头眺望,心中难免怅然。
又一年过去了,人活一辈子,能看见几次稻子熟呢。
那片稻田对岸,一江之隔的公安县,就是刘备的治所。
自从赤壁战争之后,刘备在荆州安下家,有了立身之所,短短几年,地盘扩大不少,俨然已是一方枭雄。
人到中年,忽然有这样春风一阵。现在看他,早不是几年前那个四处流落寄人篱下的刘备。
刘备原先有两个夫人,如今都死了,其中一个留下个儿子,小名阿斗。
江东的孙夫人自从嫁给刘备这些时光,知道自己大概也不能有后了,渐渐也将一些指望寄到这个阿斗身上。
刘备还有个养子刘封,是之前没亲儿子时,从荆州士族中过继来的。
这个刘封颇有才能,以前跟在刘备身边带兵,如今有了阿斗,刘备就将刘封派到外面驻军了。
刘封弄得骑虎难下,暗中派人对阿斗弄神弄鬼过几次,孙夫人碰见,也就为阿斗挡下了。
初夏时,刘备的新将军府建成。没多久,他又亲自带兵出征,攻伐荆州南部的武陵。
孙夫人独留在将军府中,也是解脱。
那天午后,她在内院看着阿斗写作业。老师布置高祖本纪抄三遍默三遍,阿斗勉强抄完了,到默写,坐桌子边,抓耳挠腮背不出第一句,手指快把纸抠烂了,憋得全身生蛆一样。
孙夫人在旁边看着,说,高祖为人,隆准而……算了,你去院里休息十分钟吧,十分钟之后再回来继续写。
阿斗如闻圣令,扔了笔噌地从椅子上弹射起来,去院子里玩了。
这个孩子平时喜欢玩蹴鞠投壶那些。以前是赵云那些内宅亲卫陪他玩,这几年,这里又多了孙夫人的亲卫侍女,阿斗很高兴,觉得很热闹。
孙夫人坐在窗边看阿斗踢球,想起来,叫赵云过来聊了几句,问这孩子的亲娘是怎么没的。之前一直没细问。
赵云说,昔日在当阳,他怀抱阿斗与曹兵缠杀,先甘夫人怕拖累他,又自为守贞,就跳井死了。
孙夫人说,实际是怎么样的?
赵云笑笑,说,就是这样的,夫人。
孙夫人想想,没再说什么,让他下去吧。
赵云于是回院中,继续给他那匹白马刷毛。
孙夫人从窗棱瞧了赵云一会,一个亲卫侍女进内室来,对她报告,先生的部队回来了,正在进城,看着是凯旋而归,车队有辎重缴获。
孙夫人听了,就叫正跟侍女踢球的阿斗回屋,把小胖子按到桌边,跟他说,你爹要回来了,抓紧写作业。
阿斗一身大汗,拿起笔又开始趴桌上抓耳挠腮。
到傍晚时,刘备的结拜三弟张飞过来,离老远就叫,嫂子,大哥打胜仗回来了!俺们晚上给大哥庆功!
孙夫人应声出内院门,跟张飞打个招呼,见张飞怀里搂着个瘦巴巴干柴的孩子,她就摸摸那小孩头顶,对张飞说,唷,看你五大三粗,你小闺女倒是挺水灵的。
旁边人说,夫人,这是张将军夫人。
张飞哈哈大笑。
孙夫人看那个小孩,又看张飞,说,你带她过来干嘛?
张飞说,大哥说晚上宴席,让都带着老婆唻。
孙夫人想想,说知道了。
张飞便将他老婆留在将军府内宅中,去前厅见人议事。
孙夫人对儿童没有什么感情,让侍女们带着那小女孩在院里玩,自己回屋去为晚上宴席准备。
那小孩摸了半天投壶签,几个侍女问她会不会跳皮筋,她说肚子里已有了,不敢跳。于是几人只在树下编草叶子玩。
晚上将军府中兵士凯旋,张灯结彩,大办庆功宴。
孙夫人一手一个,牵着阿斗和张飞老婆进前厅上宴。
一进门去,见宴厅不知什么时候装潢得一个金碧辉煌巴洛克,水晶灯下,她老公刘备正穿着西装端着杯红酒与人说话。
人到中年,事业大起。难免感触不同。关羽老婆就跟在关羽身边,刘备过去,给关羽整理局促的西装。
刘备笑着对关羽说,云长,挺帅的,就是下次你可以像我这样戴个口袋巾。什么丝绸,亚麻都可以,在正式场合会显得更隆重,就是千万记住,身上的颜色别超过三种。
孙夫人见今晚庆功宴是这种风格,过去与关羽老婆互相见礼之后,几个女眷一起到退厅重新更衣打扮。
孙夫人换了件lanvin黑裙子,侍女们伺候阿斗换西装,又伺候关张二位夫人。
张飞老婆抹上红嘴唇,换了礼服,露出两条麻杆胳膊,丝绸晚礼服下鼓出一个肚脐形状。
三名夫人闲聊几句,张飞这个老婆姓夏侯,孙夫人从镜子里看这小孩一眼,问,夏侯惇夏侯渊是你什么人?
小女孩说,夏侯渊是我爹,夏侯惇是我族伯。
孙夫人问她怎么嫁到这了,怎么不去找她爹。
小孩说,乱世里让抢散了,我也不知道我爹是活是死,如今在哪。
孙夫人告诉她,那年冬天赤壁打仗的时候,我看见他了,在曹操船上,活得挺好的,现在,估计正在太原打着吧。
关羽老婆不知姓什么,模糊脸,说,嫂子,你认识的人真多,太原那边的人你都认识。
临进宴厅,那小女孩拉住孙夫人手,说,夫人,我爹是啥样的人,你告诉我,我都忘了。
孙夫人目光远远环顾宴厅中的来客,被她拉着手,只说,你爹?你爹能三天急行军二百里,挺了不起的。
小孩茫然哦了一声。
孙夫人见张飞老婆出神,轻轻拍她后背,和关羽老婆一起领她过去,带她在庆功宴上拿自助托盘吃东西。孕妇不受饿。
对孙夫人来说,那个已经有点模糊的江东,和她一样喜欢穿lanvin的大乔,喜欢吟诗舞剑的小乔,她们也是那么成为她的大嫂二嫂的。
战乱时候,家破人亡,大哥和周瑜抢来的新娘子。
孙夫人对张飞老婆说了自己家的事,那小女孩窝着个大肚子往嘴里塞糕点,噗嗤笑了,看着孙夫人,说,我想也是这样,你也是让皇叔老爷劫来的吧。
深夜庆功宴散,孙夫人搀刘备回后宅。刘备躺到床榻上,侍女送来解酒蜜水。刘备喝了,喊着让人叫阿斗过来。
孙夫人摘着耳环,说,这么晚了,你叫他干什么。
刘备酒气冲天,说,我教他做人的道理。
孙夫人说,你要教他什么,你打武陵的时候开悟了?
刘备躺着嘿嘿笑。
孙夫人收好妆奁,要出去,被刘备一把拉住手腕,搂着她的腰往榻上拉。
浓烈的烟酒混合气息,刘备含混说,你今天晚上真漂亮,像梦一样,像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孙夫人僵尸一样由刘备搂抱,冷笑看他,说,要弄也行,你别弄虚作假就行,没意思。
刘备兴致全无,丢开她的手。又拍着榻沿大声喊门外的侍卫,叫阿斗过来。
孙夫人站起身,没回头,自己往门外走。
刘备的声音在她身后说,这几年,周瑜就在对岸屯兵盯着我,等他打过来,你是不是就舒服了?
孙夫人停步,转过脸来看刘备。
她年轻的脸上是一种混杂的神情,张嘴,还没说话,衣角被轻轻扯了几下。
她回头,是阿斗,小胖子正怯生生望着她。
孙夫人没再说什么,推阿斗进那个酒气冲天的内室。
阿斗被搡一步走一寸。孙夫人跟他说,别怕,我不走,你爹打你有我呢。
阿斗如此鼓起勇气,一小步挪动进屋,说,爹,您叫我。
刘备躺榻上望着房梁,说,我卡里少四百万,怎么回事。
阿斗跪到刘备榻前,吭哧嚅嗫说,前几天买了个新车……听说曹魏的哥哥们出门都开宾利。
刘备噌地坐起来,说,人家好的你怎么不学?人家能写洛神赋,你呢?让你背个高祖本纪跟要你命一样。人家开宾利添越,你他妈开宾利添乱。
阿斗正伏地垂头流泪,一听笑出个鼻涕泡,赶忙以袖掩面装哭揩掉了。
刘备又训斥一阵,教训完,让人赶紧给阿斗把牌照换了,不许张扬。刘备自己现在出门巡视军队还开的那辆快散架的宝马x5。
阿斗还跪着,刘备扫他一眼,说,滚回去思过!
阿斗见今天免一顿打,赶忙连滚带爬起来,倒退步出去了。
内室里安静。刘备回眼,见孙夫人还没走,正站在门口,带着一种笑模样看着他。
刘备坐在床边瞥她,说,你不回你房间?
孙夫人走过来,坐下,说,你对你儿子还挺好的嘛。
刘备伸手摸床头解酒茶杯,说,他又没做错什么,曹操儿子有的东西,我的儿子凭什么不能有。他老子不比任何人差。
刘备身上的西装已经在床榻上揉皱了,孙夫人看了他会儿,起身把茶杯给他递到手里。
15.
又一年,一茬稻田变得熟黄,空气里弥漫燥热的谷子尘埃气息。孙权也开始了他的围猎和税收巡视。
每年天气重新变得温暖时,江东这片土地上开始蔓延春疫,一个月,或者两个月。
瘟疫之后,孙权会稍微松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个月,漫长明亮的夏日时光,长江水位上涨,那三个月会是江东的最优势窗口。很少有外人会在这段时间来尝试突破那条宽阔无边的汹涌天堑。
春暖花开,又熬过一年。
清明放假,周瑜和鲁肃回吴郡一趟,述职和主持家族事务。回去之后,每天从早到晚,想上门拜见的人无数。
几天放假时间,两人没能怎么休息。闲下一点时间,约诸葛瑾几个过江一起打掼蛋。
诸葛瑾见周瑜几次出来打牌喝酒,身边都没跟着吕蒙,很奇怪,问他子明去哪了。
周瑜出牌,说,打发他去和凌统他们玩了,好不容易放几天假,让小孩们好好玩玩吧,老陪自己打牌多没意思。
周瑜身边的小将军们都很闹腾。军内的年轻人,在部队营盘花不出什么钱,孙权又给他们一发月薪二十多万。每次放假,他们就迅速钻进那些舞女环绕的吵闹玩乐场,死命一掷千金。
他们都太年轻了。很多话,周瑜和他们无从说起。
诸葛瑾抽两张黑桃七出去,调侃周瑜,好无情周郎。
那天晚上,几个人正打牌,被孙权一锅叫进赤乌宫中议事。
鲁肃在江陵,许久没见陆逊,进宫一看,陆逊已经站在会议桌边等待他们。长头发垂着,正跟吕蒙贺齐说话。鲁肃晃眼吓了一跳,几年不见,越长越像周瑜了。
几人打了招呼,孙权还没到,陆逊先给大人们汇报越族的情况。今天主要就是说这个事情。
山林丘陵里那些越族一直是孙权长久以来的困扰,尤其丹阳豫章一带。
那些越族人和北边的曹操有勾结,成为这片土地上无法掐灭的潮汐。北边的月亮一有动静,那些越族就一次次在江东境内涌起骚乱。
越族在江东土地上有长期的历史渊源,突然把这件事情提上日程,是因为孙权前段时间去会稽山打猎时,走散了,差点被越族给伏了。如果不是附近的贺齐一箭救了他,他那天直接就变他大哥了。
孙权回宫之后,一直心有余悸。
孙权从没对人说过,他一直认为自己会早死。某天,突然因为什么死了,死在一个很年轻的年龄。他现在也快到他大哥孙策死的年龄了。
陆逊汇报了十之八停,孙权推门进来,一屋人立刻起身。
孙权让他们坐,自己也盘腿坐桌边,一手抄在灰卫衣口袋,低头看诸葛瑾刚做的笔记,说,议一下吧爱卿们。
招降,或者剿灭。
一张会议桌上,小将军们都同意一鼓作气直接把越族全剿了,正好填充军备,请至尊下令吧。
鲁肃有一个很奇怪的见解,那变成了一个很奇怪的提议,他说,或许可以中和剿灭与招降,想一种方法,让那些人既成为江东的一部分,又仍然是越族。
孙权为这个提议沉思片刻,让鲁肃回去拟一个越族事务管理协会的简章出来。要是行,往后这个事就交给他负责。
但是,会稽山一带的越族不可能留着。咬过人的畜生必须杀了。
会上,孙权把这件事派给凌统,让他带凌氏的宗族部曲进会稽山剿越族。凌氏的亲卫很精锐,二百多人可以有五百人的能量。
孙权想想,又给凌统再多派了五百多兵,嘱咐他从快从急。
凌统领命,孙权又交代几句散会。
几人起身伸懒腰,孙权过去,凑到吕蒙旁边,问他,哎,让你看的书你看了没啊。
吕蒙笑容闪躲。
孙权抓着他,很严肃,说,你赶紧看,今天晚上回去就看,看完进宫跟我当面汇报。
孙权这么说了,吕蒙只能领命。
众人散去出宫,孙权留下凌统和吕范,和凌统谈这次剿越给他的亲卫一个人头拨多少钱。
凌统在这方面很在意,他那些亲卫兵都是凌氏的宗族子弟,孙权明白,不会太压价。
到晚上,孙去内阁转了一圈,正被张昭逮住,和他说北边士人清洗的事。
孙权本来打算出去吃晚饭,和老头聊完都半夜了。孙权打个呵欠,想起来,从案上奏疏里抽出一折,拿给张昭看。
是张昭儿子张休上的折子。孙权笑着对张昭说,子布,你儿子有你的风范啊。
张昭打开看,那封奏疏是半个月之前的,里面是他儿子劝孙权少打猎,少和那些年轻武将厮混纵欲。
吕蒙晚上回去,找出孙权给他的那套斗破苍穹,厚厚的书,深叹一气翻开,从头开始读。
他认识的字不多。本以为难读,没想到很好看,也没什么读不懂的地方。
吕蒙看进去了,第二天中午出去和那些人吃饭时还在看,夜里也没出去玩,通宵手不释卷。
读了几天,书看完了,吕蒙进宫找孙权。
孙权问他,书挺好看的吧?
吕蒙点头。
孙权笑嘻嘻看着他,说,我再给你推荐几本更好看的。
第二天,书送到吕蒙府中。战争论,海权论,君主论,社会契约论,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孙权谈江东治理。
16.
剿会稽山越族的事比预想的顺利而迅速。那片地方的夷子大多是流窜过去的,很松散,面对真正的精锐部队时非常脆弱。凌统没遇到太多阻碍。
但是,部队回吴郡的前一晚,山下营盘被越族残兵偷袭了。
那个夜晚的损失不小,凌统的亲卫部曲是他爹传给他的,迅速集结,死的基本全是孙权派给凌统的兵。凌统回去立刻写了请罪书上呈。
鲁肃得知这件事,是在去吴山猎场的路上,吕蒙告诉他的。
吕蒙骑马在鲁肃身边,看他表情很紧张,宽慰他,说,大人,放心吧,至尊并没有怪罪凌统。
鲁肃表情不定,说,但愿吧。
收假之前,孙权趁这些人这段时间都在吴郡,常叫他们出来一起围猎。
鲁肃到吴山脚下,远远就看见孙权和周瑜在猎场外草地骑马晃荡,两人像在说什么。
吕蒙要过去,鲁肃拦他,说主公和公瑾有话要说,让吕蒙陪同自己进山猎鹿。
这段时间,孙权和周瑜的争执主要还是那几个话题。他的大都督再一次提出了那个激进的意志,他认为荆州那个刘备该杀了,至少,也要拉到吴郡软禁。
周瑜认为,现在是江东全盘拥有荆州的时候了。
下午春光明媚,两人骑马说话,信马由缰。
那两匹马沿着河岸,无目的地向远方散漫踱步。
吴河岸边,几条装花的木船漂荡。
这个时节,河岸人家的女孩出来采春菱角。
孙权想起前几年,印象里,吴河边,船上都是大姊姊做这种活,现在看来,这些人好像和他般大,有些看着还比他小些。
那时候,孙权十六岁,他大哥孙策已经在袁术那里混得风生水起。还给他也弄了个小市长做。春天,孙策和周瑜从庐江回来,白色衣裳,骑乌漆色的高头大马。江边采菱角的女孩远远看见他们,就含笑招呼,叫孙郎周郎。
他们岸上放了马,各跳上一条窄木舟。
水面一阵晃荡,晃眼恍惚的碎光。
那些女孩又说,小郎君,你是谁?
孙策枕在采菱角的女孩腿边,望向岸边上的孙权,笑说,他是我弟弟,你们的主子。
她们打量孙权,叫他,小主子,来,也给你编花戴。
孙权看着她们,让人拉了马,自己跳到最近岸的一条小船上。
和现在一样的春和景明,年年回来的春和景明。小小的船上堆着她们采的马兰菖蒲和美人蕉,漂漂荡荡,孙权躺在女孩腿上,百无聊赖编鹭草。
他的两个哥哥在旁边小舟说话。孙权望着天空,伸手到船沿外,小小的鱼游过他手心,溜开了。
下午日光明亮,孙策正说什么。
小霸王孙策是那种非常有幽默感的人,不杀人的时候,他说出的任何话都让人想发笑。那女孩笑嘻嘻拍他,让他小声。
孙策探起身来看,女孩指指自己腿上,周瑜已经睡着了,船边菖蒲花垂在他散开的长头发。
孙策看笑了,说,公瑾太累了。
岸边采菱角的女孩大声招呼,周郎。
孙权回神,转头对旁边马上的周瑜说,这样,就在江陵演习吧,我打算,让凌统做总指挥,行吧。
周瑜说,在江陵演习,北边如果反应,我们就被动了,上个月曹操把乐进也调到襄阳了。
孙权静静听完,用一种怪异的表情看着周瑜,说,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和我吵架吗?
年轻的君主又一次不可理喻。这种时候是什么时候,战争决策分什么时候。怎么说,周瑜只能领情。孙权已经让步了,越级提拔他的死忠派。凌统才二十一岁,前段时间还刚在会稽山犯了大错。
孙权见周瑜沉默不说话了,笑了,抬起马鞭给他指指河边小船上,那些正注视着他们的女孩。
孙权笑着说,公瑾,江东的女人还是只认得你和我大哥。
周瑜也露出笑容,说,女人不一定,但江东的老虎想必全都认得主公了。
孙权语塞,大笑一阵,打马去岸边,伸手要她们的菱角吃,要来了一捧,回身抛给周瑜两个。
这两个人之间,分歧很多,杀不杀刘备,就是其中之一。他们之间需要一些分歧,周瑜不是诸葛瑾的角色。
对于刘备和荆州的话题,周瑜的态度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激进。这位大都督真正坚持的事情,孙权不会不办。
前几年,赤壁开战之前,周瑜就异想天开到要打败曹操之后直接带兵西进,杀进四川。
孙权那时候给不了他,这几年也在后方朝廷给他死命凑出来四万快五万精兵了。江东这个地方总共才几个人。到时候周瑜要是在四川打输了,孙权直接跳长江。
这个推迟了几年的西征计划,在今年秋天之后,孙权会把它慢慢推上台面。
现在知道这个部署的人并不多,更多的人们只是有一种朦胧的感知,这几年在江陵平淡的屯兵岁月里,有些什么将要发生。
对于洞悉了这个方向的人们来说,他们明白,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江东很快就要举一国之力西征益州,到时候,长江天险,天下二分。
傍晚,暮色四合。收了猎,几人都说去江里玩。
他们脱了衣服扎进水里,这个地方的男人没有不会水的,孙权问周瑜怎么不下水。周瑜躺着晒太阳,说,前几天有点受寒,发烧了。
孙权摸摸周瑜,夕阳的热度晒得他皮肤温热。或许比自己温度更高。
水花溅起,甘宁身体上那些流线般的黑色刺纹很显眼。孙权坐在游艇甲板,看看他们在水里玩橄榄球。
看了一会儿,孙权也脱了T恤跳下去跟他们一起玩。
天色暗下时,游艇靠岸。
孙权在江边的法餐厅请了顿饭,吃完饭开军事会议。一群人衬衫大裤衩,孙权给他们所有人说了一下军事演习的事,还有人事任命。
中间休会,孙权看着周瑜出餐厅露台透风,甘宁和吕蒙跟着一起出去了。
他们背影消失,身边的贺齐还在说些什么,孙权推开酒杯,望向餐厅窗外。
夜色初升,码头附近的船亮起香槟色灯光。
最后一丝落日余晖里,远处游艇上,那些翻着跟头尖叫着拉手往水里跳的年轻人们。在这片土地上,你很容易猜测出这些年轻人们都姓什么。
孙权二十二岁,此时此刻目光里看到的每一个人,江面的每一滴水,都是他的。他在想很多事。
露台栏杆边,甘宁给周瑜递烟点上,又给吕蒙让了一根,然后和周瑜讨价还价。他不愿意在凌统下面。
他和凌统确实是杀父之仇,那时是他一箭杀了凌统的父亲。但是,事到如今,结已经彻底打死了。不然怎么样,他自己吊死给凌统谢罪吗。
周瑜说,凌统的演习是对刘的,和你内部这些没关系,你不要这么敏感。
甘宁听了,突发奇想,说,大哥,我带我的锦帆营,今晚就能过江去荆州杀了关羽。
周瑜说,唷,你还知道关羽呢。
侍从过来禀报,说,大都督,后半程会议要开始了。
周瑜按灭烟头。
吕蒙像一个执法警犬,给周瑜递出皮筋。
周瑜接过来扎上头发,转头回餐厅。吕蒙跟着他走。
甘宁仍然充满期望,跟在周瑜身后嚷嚷,大哥,你信我,关羽活不过明天!
周瑜突发眩晕,扶着雕花扶手缓了一会,对甘宁说,大哥,我不是你大哥,你他妈是我大哥。
17.
对孙权的新军事任命不满意的不只甘宁。回到吴郡赤乌宫,孙权没几天就收到上奏,顾承参凌统剿夷不力,消极怠战,还有军队经商。
顾承的哥哥是顾谭。顾谭,顾谭和张休的关系铁得就像他孙权和诸葛瑾。
孙权看着顾承的奏疏,想,是自己最近鼓励张昭那个儿子太多了,让他在做忠臣这方面越来越有热情了。
没几天,甘宁也上书,请求君主严治凌统。
甘宁很少会用上奏疏的形式和孙权联络。他大字都不认识几个,只是每次关于凌统的事他都很积极,没一次落下。
孙权收到甘宁那封上奏,就让人传凌统甘宁一起进宫面见。他不单独见他们。
甘宁先来,早到一会。
孙权坐在王座低头按鼻梁,一听到那串铃铛响声,就骂,我操你娘的,你还有脸参凌统军队经商,你的生意都他妈做到斯里兰卡了吧。
甘宁嘿嘿笑,跪在孙权面前等着。
一会,凌统也到了,两人又一次一起跪在孙权面前。像两道题。
孙权对凌统说,你上次剿越族的时候,处理得不好,但是之后的演习,我更希望你立功。
甘宁在旁边说,他只顾护着他自己家的亲卫了,估计把至尊派给他的兵当垫子用呢,不然怎么能搞成那样。
孙权说,公绩不是那样的人,你小人之心了啊。
甘宁别有深意,说,怕只怕,活的憋屈死的冤。
凌统噌地扭头看甘宁,死盯着他,说,你敢不敢跟我一起死,黄泉下谁回头谁是鬼。
孙权吓了一跳,赶忙对凌统说,公绩,你不必管这个野贼,我心里有数。
甘宁提高嗓门,笑说,好啊,也看你有没有本事杀我!
孙权丧失耐心,呵斥他们噤声。
赤乌殿寂静。
凌统甘宁两个跪在地上,孙权说,你俩谁都不用死,王八四十鳖四十,一人四十板子,滚出去领赏去吧。
他看着他俩,冷笑,说,你俩看着对方挨板子,估计也高兴得忘了自己身上疼了吧。
两个人梗着脖子磕头领赏。
卫兵上殿,押着两人拖下去。
两个人一言不发,快拖到大殿门槛,孙权扭回头,说,好了,滚吧!滚!大庭广众挨板子你们不嫌丢人啊!
回到江陵之后,周瑜连日的发烧产生了怕风怕光的症状。鲁肃和庞统操持事务,每晚去督军府向他汇报。
那个房间保持一种恒定的干燥冰凉,两层窗帘紧闭。
鲁肃和庞统过去时,周瑜会让人为他们打开一盏很小的昏暗夜灯。
小乔似乎进化出了某种夜视,在那一线暗光里平静地给鲁肃和庞统上茶。
那天晚上鲁肃向周瑜汇报完出来,自己在后厅吃晚饭。
茶泡饭。庞统不喜欢他的口味,出去和下属吃烧烤小龙虾了。两人吃不到一起。
随从来报,吕蒙将军从营盘过来了,鲁肃马上命仆人招待。
吕蒙过来,坐下看着桌上碟子,就说,大人,你吃得太少了。
鲁肃笑笑,让人叫厨房再加几个菜,摆上肴肉冷盘,又烧了碗浆汤打卤面来,陪着吕蒙一起吃。
两人吃一会,鲁肃问吕蒙今天怎么想起来过来。他怕吕蒙要见周瑜。
吕蒙说,大人,最近我心里有点不明白,你能不能给我说说。
鲁肃说,甘宁又找你们借钱了?
吕蒙摇头。
鲁肃问他,那是怎么。
吕蒙对鲁肃说,他不知道怎么以不挤压统治特征的方式把国家演变导入积极方向。
鲁肃愣了片刻,大笑着说,主公给你的书你看完了?
吕蒙困惑地点头,就算看完了吧。
吃过晚饭,鲁肃带他去自己书房,两人一直谈到天破晓。
天光大亮。吕蒙临走,鲁肃又给他拿了套加缪,笑说,以防阁下日后学问太高,把自己搞迷糊了。
18.
北边的曹操要亲征西线,给孙权的书信里,曹操说的是为了宛城的张绣。张绣又一次造反了。
张绣不是无名之辈,孙权认识他,是从童年的评书故事。说书人叫张绣是北地枪王。
张绣的西凉军有历史原罪。在百姓们心里,西凉军和董卓是一回事,而董卓,就是乱世的灾厄源头。
曹操这个时候选择出大军西征张绣,孙权看意思,大概征宛城胜利之后,曹操就要在北边正式进步称王了。
许都出兵到宛城,兵线要向南动,曹操不希望这个调度让孙权多想,才提前给他打招呼。孙权看信之后,亲自回书一封,还是那些话,明白,曹伯伯,祝您凯旋归来。
宛城就在荆州北边,孙权忧心忡忡,亲自去荆州的江陵巡视军务和部署落实情况。
孙权常微服巡视,事前一般不会透风。
夜晚,鲁肃正睡觉,半夜被庞统拉扯起来,拍打着对他说,主公来了,准备接驾!
鲁肃立刻醒了,忙着趿拉鞋,问庞统,到哪了,谁告诉你的?
庞统说,我刚才夜观天象,看见太微星西沉,长庚伴月,可不就是主公来了,后半夜就到!
鲁肃听完,坐床边想了一会,还是宁可信其有,继续慌忙穿鞋拾衣,与庞统一起快马去督军府向周瑜报告。
到后半夜,督军府大门外,果然一架车马停住。
门房亮灯开大门,鲁肃迎出来,跪在地上迎接。
孙权扶他起来,说,这么晚了还在议事呢?辛苦你们了。
鲁肃迎孙权进督军府,一路灯笼亮起,鲁肃说,您深夜过来,我们来不及准备迎接您巡幸的香案贡拜。
孙权四周打量,说,无妨,周大都督呢?
鲁肃说,正在后堂更衣,准备给您汇报的材料,这就过来。
孙权笑了,说,我和公瑾还有那么生分吗。
在江陵的督军府中,孙权意料之外,还见到他大嫂了。大乔,大概是带着孩子来找她妹妹妹夫的。
女眷们跪拜。
孙权扶她们起来,说要接大嫂进宫供养。
乔琪连忙磕头,说只是妹妹生日,来与妹妹相见一回,明日一早就坐船回豫章。
孙权说,大嫂多住几天,过几天,带上绍儿,和二嫂一起回吴郡,国太也很想绍儿。
大乔跪拜应声。
女眷退下,孙权看她们背影。
孙权到后堂时,那间挂着地图的议事厅灯光通明。周瑜看起来很累,正在抽文件。
他抬头见孙权站在门口,过去跪拜。孙权立刻扶他起来,又拉鲁肃坐下,跟他们几个说了曹操要打张绣的事。
周瑜和鲁肃都沉吟。鲁肃说,曹拿下宛城,大军顺襄阳下汉水,就到江陵城了。
孙权说,怕的就是这个嘛。不过,不一定,曹大概要称王,可能会在宛城速战速胜速回。
长江以北,正在慢慢演变成一整块越来越吞并一切的巨兽铁骑。这团扩散的阴云一直压在他们心里。
周瑜和鲁肃愿意相信一个君主对另一个君主的判断。除了军事方面,这位年轻的君主在其他方面都是很有智慧的。
鲁肃想想,说,主公,请您赐我一句实话,曹称王,您怎么想。
这不是鲁肃平时会说的话。这个夜晚,在这座远离吴郡中心的督军府,他们的语言都变得很直接。
孙权说,见机而动吧,我不急。至少,等我们拿下益州。
他提到益州时,特意看了周瑜一眼。
没想到,周瑜突然说,主公,演习之后,看刘的反应,可以顺势铲了他。然后和益州的刘璋合作,对曹形成掎角之势。
孙权意料之外地看着周瑜,以为他吃错药了。
小乔上茶。孙权接过喝了一口,对周瑜说,公瑾,你是不是太久没睡觉了?
周瑜站起来,没有说话,那双急躁的眼睛紧紧盯着孙权。
他一急,孙权也跟着急了,噌地站起来,拉周瑜出去单独说。
夜色下的花园。周瑜刚才在明亮灯光里煎熬的身体得到一些缓解。
督军府园中凉亭,只有他们两人。孙权问周瑜,公瑾哥,你刚才怎么那么说?
周瑜扶着石柱,盯着孙权,说,仲谋,长江上游不能在别人手里。
孙权见周瑜动作挺潇洒的,有点消气了,说,我知道,肯定是先把南郡要回来,再进益州。
周瑜像没听到他的话,自顾自说,杀刘备,先杀了刘备,先保证江东能全据荆州五郡。
孙权沉默一会,说,公瑾,我并没有否定你对荆州的策略,我只是觉得对于荆州,没必要这么激进,又全取荆州,又打益州,是不是太穷兵黩武了。
周瑜说,先拿荆州。至于益州,可以是十年之计。
十年之计这个词在辞令中的潜层含义惹怒了孙权。
孙权说,公瑾,我知道你想要荆州,我也想要,只是,你现在变得太毛躁了。今天晚上你说的所有话我都不会往心里去,明天上一封奏疏给我。
周瑜默然。孙权认为自己已经说得很温和。
鲁肃在内室等了一阵,那两个人半天没回来,鲁肃很担心,出来找他们。
周瑜越过孙权肩膀,看到鲁肃过来,知道已经来不及,想了想,说了一句很怪异的话。
他说,仲谋,你说得对,后来者未必不如我。
鲁肃听这句话不对,快步过来,想开口,周瑜已经解了兵符放在桌上,扭头走了。
鲁肃见了,马上过去,对孙权说,主公,公瑾就是这个性子,主公不要动气。
孙权原地转圈,笑着对鲁肃说,子敬,公瑾又犯疯病了,想男人想疯了。
鲁肃已经见识过很多次这种出格的刻薄,对旁边长史使个眼色,让他不要把这句话记下来。
这本来是一个告知孙权的好时机,但现在,弄成这样。鲁肃想,如果现在告诉孙权周瑜快死了,这位君主大概会说,好啊,太好了。
19.
北方的曹操,把自己称王前最后一次出征的锚标定在宛城。
大军出征,铁骑旌旗飘扬。除了诸夏侯曹的名将,曹操也带上了自己的儿子。
曹丕上次随军出征已经是几年前的事。离开许都前,司马懿在那座湖畔草屋中为他卜卦。
两只死斑鸠,羽毛压住龟甲。
双手打开,三枚五铢钱洒落。尘埃落定。
司马懿要为曹丕解卦,曹丕看着那些龟甲,说,一定很顺利。宛城是一个很小的地方,张绣的七星军只有两万人。不要占卜战事了,丞相进封魏王会顺利吗。
司马懿沉哑笑了,说,丞相已经杀了那么多不同的意见,怎么会不顺利呢。
曹丕并不满意这句话。
大军浩浩荡荡西行,一阵大风,远方黄纸剪成的五铢纸钱落到行辕上,曹丕伸手接住一片。
曹丕没有进过这片土地,身边士官告诉他,殿下,这是五斗米异教的纸钱,请允许我拿去烧了吧。
曹丕看看,把那张透光的黄纸递给他,靠回颠簸行辕,接过冰帕子盖到脸上,闭着眼睛,说,离汉中还有多远。
士官的声音说,殿下,看到这样的纸钱,闻到陈米的腐味,就是要进汉中了。
夏季闷热,远方天空暗黄,像要下雨。
西凉异教的气味。远远看见金顶的道观。香火升腾。
扎营在宛城外二十里。这样潮闷的气压,马栏牲口散发的气味格外难闻。
贵人们怕热,中军大帐的青铜瓮中堆满冰块,几乎不能出去。
傍晚,华佗进帐来为曹操熏清凉草药针灸。曹丕在旁边侍奉,为他父亲扇药炉。
曹操盖着冰帕子躺在榻上,听程昱汇报。
张绣想和曹操谈判,又一次想要归降。铁骑大军压境,任何人想要投降都很合理。但这次出征一定要见血。
曹操闭着眼睛针灸,告诉程昱明天和张绣谈的内容。
他的规划是让张绣拿一两队老弱病残兵出来给他杀,杀个一两千,然后张绣投降,大军进宛城接收。
曹操这次带了几个随军宣传。到时,把民心归附箪食壶浆的场景细写出来。
他的儿子曹植在文学这方面很有天分,这次行军,曹操本打算带上他,但出征祭旗前,那孩子喝得大醉,误了事。曹操没有兴趣钻营那些心理。
程昱还在汇报,营帐里一亮。
接着,外面天空炸开一声轰隆响雷。
大雨倾盆落下,雨声在帐里听如擂鼓嘈杂。
20.
暴雨中,山脚下的营盘。
暗处树林集结的人。
乌铜水缸里,缸里几条鳝鱼游动。大雨砸进水面,狂风刮过,水漫出。
乌云吹散,现出雨水中高悬的惨白圆月。
一条鳝鱼从缸中探出头,在水里直立着望月。
就是它。
一把攥住,扯出水面,七星刀斩下鬼头,鲜血飞溅,望月祭旗,大贤天师护佑。
袭营。
3月17日
月战 看到的是绝影还是爪黄飞电?
连着三天的暴雨,夜里,雨淅淅沥沥停了,从拂晓时清凉,天光大亮,艳阳天。
土地很快蒸发干燥,大人在杂院支锅烧盐水,赤脚孩童跑出去爬树玩。
并丝煮缣,绞草染布。从小生活在这里的人,习惯了这个时令空气中弥漫的咸水煮蚕茧气味,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咸苦。
这一两个月里,赤乌宫墙内外,都是这股味道。后宫的女人们也在纺绢子,蒸咸水粿。
过段时间,会混杂上熬春疫药膏的气味,那股味道会稍微好闻一些。
晚上孙权进后宫,宫人提灯摆驾神仙殿。
步练师正吃晚饭,没料到他今天来,亲自去煮了碗菊花脑,端上来给他。
孙权在后宫喜欢和步练师相处,两个人身体就像为对方长的,夫妻生活非常融合。去年,步练师为他生了一个女儿。
当时,传得很广,那个时候,伴随双月的天象,赤乌宫中接连降生了两个孩子。君主孙权的第一个儿子和第一个女儿。
那两个婴儿,孙权都看过。他有些遗憾那个儿子不是步练师生的。
两人吃一会饭,步练师说,以为你今天回不来呢。
她记得,孙权前几天说要去一趟江陵。
孙权低头喝汤,说,不明白,逼养的,一个个都是抽一鞭子走一步。
步练师说,江陵那边不是周大都督和鲁大人守着的吗。
孙权叹口气,说,唉,谁都不管用。
步练师听着他的丧气话,为他夹菜。
孙权刮完最后一口汤,放下汤匙,又对她说,你爹和你叔叔也不给我多推荐几个能用的人上来。
步练师说,那你说他们呀,你刚才不还说么,人都是抽一鞭走一步的。
孙权听了就笑了,说,哪敢抽我老丈人。
夜晚孙权歇在神仙殿。步练师更衣,散开长发,披着睡裙掌灯到榻边,问孙权要不要看看女儿。
孙权说,明天早上再看吧,这么晚了。
她于是垂眼吹灭两盏琉璃灯,爬上榻席,爬到孙权身上。
她的睡裙也带着那股淡淡的咸苦气味。大概是白天在外面晾衣沾染的。
这个女人散开的长头发,她细薄的长鸟一样的骨骼,撑开之后为他生下女儿的地方。孙权全都喜欢。
至尊,贵妃,抱在一起,他们只是两具单薄的女人男人身体。
21.
拂晓时,孙权爬起床,在后宫吃早饭。宫女端上豆羹和鼠曲草粿,说,皇后娘娘天没亮时就起来了,去厨房亲自看着蒸的。
任何一个时代,大多数人都不会知道深宫贵妃的名字。孙权喜欢步妃,所以让所有人都称她皇后。宫外的人向她奏表拜礼,也是按皇后之礼。
步练师给他吹凉豆羹,孙权忽然很想赏她些什么,就给他们还没满一岁的公主赐了大名和封号。
步练师和宫女跪下谢恩。
早饭吃过,步练师服侍孙权更衣上朝。孙权今天不想坐轿辇,自己骑上自行车,去赤乌殿了。
朝上,有人提起北边的事。孙权在王座听着,觉得这些老头不明白从上面考虑事情。曹操是会变的,现在跪在下面的你们每个人也都会。
下朝之后,孙权特意去内阁转一圈,找步骘单独聊了一会。对他说,过段时间打算让他把鲁肃的对交州外交接了,鲁肃忙不过来这么多。
南边的交州气候温暖,远离战乱。据说那里的水田稻一年能收两三次,每次上供来的水果和香料象牙都充满丰饶的异域风情。
步骘要磕头谢恩,孙权立刻扶他起来。
傍晚天色还早,孙权本来还想去找步练师,收到消息,曹植发来的,问他在哪,过江喝酒吗。
孙权骑在内阁门口石虎上,低头回曹植消息:大哥 你没跟曹丞相去宛城啊??
曹植回,喝酒误了。
孙权觉得这个人匪夷所思。曹植的一些行为介于孙权左右判断之间。
换了卫衣,出宫过江。盗骊一进去,乌烟瘴气的烟酒混杂气息。
孙权今天不是很想出来。
电子乐中,曹植搂着舞女过来招呼孙权。看他情状,孙权不是他今天约的第一摊酒友。
孙权接过酒,和曹植碰杯喝下一半,问他,这个时间,你是没睡还是刚起?
曹植脑袋歪在舞女肩上,声音含糊,说,我知道你每天早上都起得很早。
孙权露出无奈的表情。
曹植学他的表情。
酒喝一半,曹植说要叫他好朋友王粲来,问孙权知不知道王粲。
孙权有印象。两人对了一会,孙权接个电话。陆逊打给他的。
孙权捂一边耳朵,接通就叫,哎,伯言。
曹植与舞女说话,看对面孙权听着电话,不知道谁打给他的,他脸色一下子白了。很戏剧化。
他刚想问孙权怎么了,桌上自己手机也一亮。
曹植咬着酒杯,低头划开看那条新消息。他爸的手下之一荀彧发给他的。
消息只有一句话,告诉他,曹昂公子在宛城死了。
曹植又看了一遍确认,跳起来,扑到孙权身上,搂住他,叫,我哥死了!
他一碰,孙权直接往后仰倒了。曹植赶忙扶住他。
孙权接完电话之后很木然的样子。曹植又对他说一遍,说,我哥死了。
孙权重复曹植的话,我哥死了?
曹植被他这样子逗笑了,说,是我哥,我大哥,曹昂死了。
孙权回神,立刻打电话,拨号,想想,打给诸葛瑾,让他通知朱然整合守军。自己现在就回去。
刚才电话里,陆逊说得很委婉。他的大都督周瑜突发急症,现在还剩一口气。
孙权只能寄希望于周大都督想见自己最后一面的意志足够强烈。吴郡,还有东边的濡须口,贺齐离得近吗。他要打电话,又放下。
曹植问孙权什么事这么急着走,等会介绍王粲给他认识。
孙权说,回去开个会。
曹植看他没有血色的脸,和他开玩笑,问,我爸又要打江东了?
孙权停一顿,用力甩开曹植的手,说,你爸要来,就让他现在来,不然以前和以后,他都不可能过得了长江。
曹植看孙权背影,对怀里的舞女摊手。
他一直以为孙权也是百无禁忌的人。现在,这个亲密信用下调了。
对曹植来说,任何人都可以用诸夏侯曹对他开玩笑,他不会生气,只取决于好不好笑。孙权背叛了他。
上车后,孙权又给诸葛瑾打了个电话,诸葛瑾匆忙汇报,说,已经通知过朱然了,自己正在陆口巡查,这就亲自回去盯着。
孙权否决了这个提议,既然在江陵附近,就不要回去了。他命诸葛瑾亲自带兵去督军府监视周瑜。周瑜死之前不要让他和任何人接触。
车窗外的夜色,孙权心里空荡荡。他本来就对周瑜那个激进的入川大战略模棱两可,他是被架上去的,那种情况下,要信,也就一摊手信了。现在,似乎能缓一口气了。
诸葛瑾带兵到督军府,见君主还没到。后厅,是陆逊和吕蒙,两人惨白着脸。
诸葛瑾一眼就看到榻上的周瑜。
除了面容瘦一些,和几个月前没有区别。不是诸葛瑾来时路上想象中难以接受的样子。
周瑜没精打采躺着,看着诸葛瑾,说,子瑜,我
诸葛瑾赶忙说,公瑾,我不能听,希望你理解,请你不要告诉我任何话……主公已经在过来了,请你务必坚持。
周瑜听了,闭上眼点点头,苦笑一下。
诸葛瑾问陆逊怎么在这里,陆逊回禀,至尊派他来检查军务巡防,昨天刚到。鲁肃大人去荆南了,和刘的人开会。
诸葛瑾查过他的文件,面露难色,指指门外,对吕蒙和陆逊说,二位,我们一起在外面等候至尊吧。
吕蒙在榻前木然站着,没有任何反应。
陆逊叫他,子明哥。
周瑜闭着眼睛躺着,保存最后的精神,嘴唇动了动,说,去吧,子明。
吕蒙陆逊两个被诸葛瑾轻轻拉到门外院中。诸葛瑾关上那扇木门,上了锁,留周瑜一个人在内室。
暮色四合,小的飞虫。
督军府里很安静,诸葛瑾站在院里,抬头数那些灯笼影绰里一个个瓦片。
过一阵,门里一阵咳嗽声。周瑜的声音在说什么。
吕蒙立刻靠到门外。
房中,周瑜模糊的声音说,我可能,就在这一会儿了,我说一下。
周瑜的声音隔着门,对陆逊交代,你是读书人,但我一直觉得你是最像我的,伯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孙权到时,正看到陆逊整个人伏在院子地砖上哭。孙权还愣了一下。
诸葛瑾当着孙权的面开锁。门打开,吕蒙立刻一步迈进去。
孙权从背后看他一眼。
周瑜躺在榻上,把孙权那个瞬间的眼神存在自己即将永久枯萎的眼球。
吕蒙跪在周瑜榻前,攥住周瑜衣裳一角。
周瑜紧紧盯着吕蒙,保证他看到自己死前的样子,慢慢给他种心锚,说,我恐怕看不到江东的战旗插在荆州城头了。
周瑜调整呼吸,微弱出气,盯住吕蒙,继续说,子明,听我说,但是,不是现在。拿回荆州最好的机会已经过去了,第二个时机,恐怕,要等十年。
周瑜说完,慢慢转动眼珠看向孙权。
目光相接时,孙权从全身涌起仇恨和惊惶。他完全原谅了周瑜这个人。他今天就要杀了鲁肃。
周瑜抬起手,对孙权指指内室那边的桌案。
孙权回头看,桌案上是周瑜的遗书。
再转回头,他的大都督已经彻底闭上眼了。
周瑜的最后一句话是说给吕蒙的,孙权情感上不能接受。但是,没人能像电影一样控制自己在说完哪句话之后死。他相信,周瑜只是没来得及说。
22.
鲁肃从公安县回江陵,又从江陵连夜回吴郡,进赤乌宫面见孙权。
北边的曹操要称王了,鲁肃带回了那个忽近忽远的盟友刘备的最新确切态度。但孙权现在显然不想听这些。
鲁肃向孙权叩首,说,至尊,公瑾之前驻军的江陵,请允许我接任吧。
孙权面前摊着周瑜的遗书。那些字让孙权想起几小时前,在江陵都督府看到的周瑜最后的样子。似是而非,回想的画面朦胧。
八个小时前,周瑜还活着。昨天早上,昨天中午,周瑜还活着。这太奇妙了。
如果自己现在在北边的许都,周瑜死了的消息半个月才能送到,半个月后他才能知道。那,周瑜现在不就是还活着吗。孙权在这种奇妙的心情里仔细分辨周瑜的遗书。
周瑜请求孙权在自己死后,派鲁肃继续守吴水东岸。虽然我与子敬有些意见不同,但他足以胜任。
鲁肃跪在地上继续请求,说,虽然我与公瑾有政见分歧,但请主公信任我。
到这一刻,孙权确认,这两人之间的友谊从来没有中断过。
被背叛的强烈羞耻蒙蔽了他。孙权后背发热,盯着鲁肃头顶,说,好啊。
他为鲁肃封了偏将,暂代江陵督军职,晚上在外面请一顿饭。第二天拂晓,鲁肃出发上任。
周瑜死了,那个异想天开的西征计划也永远沉进沉默的长江中。
五万精兵,半年的粮草,筹集时是那么难。如今,又骤然感到自己手上如此富裕。孙权甚至产生想随便出兵去打个什么的念头。
周瑜留下的三千多私兵,他留了一千给庐江周氏。
周瑜死了,这个家族也就这样了。乔琳和小循以后还要生活,多了也养不起。
孙权,他还太年轻,在他短暂的生命中,每个死了的人都给了他一份新的智慧与自由。几年后,看着鲁肃在自己面前死了的那个下午,孙权心里也是如此的如释重负。
长江以北,丞相长子的英勇战死成为曹操称王加冕前最悲壮忠孝的一笔。曹昂的棺椁摆在纪念堂,作为烈士受百官吊唁。
诸夏侯曹的孩子都是金枝玉叶,再少年聪明,真正实操过的计策也很有限,脑袋里都是春秋战国书里那些故事。一演,必然戏过。
几年前曹冲死的时候,司马懿已经为这件事提醒过曹丕。但曹丕对他那种反直觉与人性的建议非常怀疑,并没有采纳。
曹操站在纪念堂门槛外,看着曹丕在曹昂灵堂哭得撕心裂肺,听得神经衰弱,在他背后无声看了会,扬袖离去了。
曹丕为他大哥曹昂守灵到深夜,他的弟弟曹植不知道醉死在哪里。这个灵堂是他的独舞。
到子时,宫人来灵堂,扶起曹丕,说,殿下,陛下传令,让您回去歇息,万不能过于悲伤,损伤身体。
曹丕身体麻木,宫人半天没扶起来。几个宫人一起把丕公子架上轿舆,要送他回府。
曹丕哭得没力气,靠在轿子软垫,轻轻说,去后门吧,我自己开车走。
漫长的守灵夜晚,曹丕很疲惫,但还是连夜出城外。他不想自己待着。
一路过去,曹丕自己在车里,想起他大哥曹昂,掉着眼泪边开车边叹气。
到湖边茅屋,已经深夜。屋里只有一盏幽灯。曹丕一身白站在门口,脸也纸白,全身上下只有眼皮哭红。
曹丕过去,司马懿把他抱进怀里。
曹丕没有眼泪了,只有叹气。他躺在司马懿腿上,想起他大哥的一切,说,仲达,我很难过。
司马懿的声音冷不丁说,殿下,想想曹昂不好的地方。
曹丕没预料,噗嗤笑了一声。
司马懿突然的冷幽默让他暂时抽离,他睁眼,和正垂眼皮看着自己的司马懿对视,深深叹一口气,说,仲达,不要离开我。
司马懿今晚似乎格外愿意说话,没有保持他一贯的寡言,曹丕说完,他就开口要回答。
曹丕立刻抬手,掩住司马懿无波澜的面孔,说,不要离开我,也不要扰乱我。
北边的消息传得很慢,到长江以南,已经没几个人关心曹操,更别提他有几个儿子。
直到现在,江东土地上,还有很多人们认为他们的君主孙坚正在北边打董卓。也有可能孙坚不是君主。
消息传到荆州,孙夫人看了就笑了,将那只赤眼睛鸽子放飞回天空。
侍女望着鸽子扑棱飞回南方,问,夫人,怎么说?
孙夫人转身找抽屉里信纸,说,周瑜死了。他是该死,可惜死早了。
周瑜死了。这个消息跨过长江传到北边,也用了一段时间。
曹丕知道时,特意发了条消息给孙权,节哀仲谋,是因为我爹打关中吗。
孙权回他,多谢挂念 和曹伯伯没关系
孙权想过周瑜会死,只是没想到会死在自己前面。
孙策死了,周瑜死了,下一个就是他自己。他有这种预感。不然,他也不会现在就开始考虑培养他那个刚满一岁的儿子做太子。
他的时间不多了。
一段时间里,孙权产生了周瑜死前产生的躁动。他突发地想杀很多人,想立刻夺回荆州,甚至有派一支暗队去刺杀曹操的想法。还有诸葛瑾,诸葛瑾也该死了。让他看管周瑜,他能放人隔门和周瑜说话。要是周瑜教吕蒙和陆逊起私兵造反,诸葛瑾也站在那看着吧。
有时,孙权出神想事情。目光越过大殿外,长久望着风向台上那只高高的铜乌风仪发愣。
深色的乌鸦剪影,每个拂晓,太阳东升,它在红色的朝阳中。
铜乌下那两支细长铜杆箭头,在风中缓慢摆动。
宫人们察觉到君主的注意力,为孙权带来了一批批风向师和观星师。
风角鸟占,观云望气,孙权一度用反复的相同询问和占卜为自己打发时间。
直到有一天,主簿杨竺来大殿议事,孙权对他聊起自己最近的新兴趣。杨竺说,至尊,星座是不准的,这个要结合上升星座的。
孙权于是又拿出案上那张生辰纸,给杨竺看。
杨竺算了算,跪在地上,说,至尊,这个人已经死了,并不安宁,请您不要让我为死人验算。
孙权笑了,说,你很有研究。
从此之后,孙权常召杨竺进宫,有时单独聊很久。杨竺也官升长史。
那天深夜,杨竺忽然受召令入宫。君主正在内阁议事,宫人带杨竺在内阁外等候。
那个四方的建筑是这片土地的权力中枢,永远灯火通明,隐约听得见里面的争论声音,是一些杨竺不该听到的内容。
这个地方似乎有种奇异的磁场,任何人接近这座灯火通明的建筑,都会变得兴奋而精神百倍。
好一会,孙权才出来。看见杨竺,叫他过来。
杨竺赶忙过去。孙权告诉他,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打算交给你办。
杨竺低头应声。
次日拂晓,内阁旁的那片空地开始撬砖石动工。
赤乌宫中,另一座永远灯光明亮的建筑盖好了。孙权给杨竺拨了人手和资金。
那间修史阁里,孙权让他们抄录下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他这个人做的一切。不是从现在开始,是从他父亲孙坚,他大哥孙策开始。
那年,赤壁战争之后,那个看着银红花瓣飞扬的夜晚,孙权就有过这个想法。
寻找和整理散落的档案书籍,有时需要远行去当地考察。在任何时代,修史都是一件昂贵而漫长的事情。正因为它的漫长,孙权认为自己现在必须要开始做这件事情。
23.
江东大都督周瑜的死,让北边的曹操又做了一次尝试。在长江汛期将要结束时,曹操再次集结大军南下伐吴。
情报飞马传到赤乌宫时,孙权正在处理越族的情况。
鲁肃之前提出的那个招降自治的想法,孙权最近又拾起来考虑。他派诸葛瑾去江陵代监军职,把鲁肃换下来,回来调研江东境内越族的问题。
曹操要南下的情报摊在桌案,孙权靠进王座里,望着殿外放空。
这次,孙权的心理压力没有那么大。现在的情况比赤壁战争前强多了。
那些原本为周瑜的西征计划而准备的军队和粮草辎重,现在就在他手上。还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周瑜死了之后,孙权像流感一样密集提拔起了一大批年轻军官,把他们洒到长江防线各处。先都填上,之后再慢慢调整。
濡须要塞,他派的是吕蒙。他现在需要吕蒙迅速长大。
吕蒙没有出身,但军内对他认可的占多数,本地家族们也对他没有大意见,他身上有那种天生的东西。孙权对他寄予厚望。
而且,吕蒙形象很好。那双干燥的黑眼睛其实有点像长江以北的长相。这让每个见到他的人,情感上愿意信任他的强硬和善战。这很重要。
长江防线,神奇的长江。这条水道上,千里江陵一日还。那么,一旦攻破,顺流而下,大军也能一日到吴郡。
北国雄主曹操从很久以前就了解了这种脆弱性。这次,北方铁骑从濡须水道南下,在许都那张巨大的九州地图上,只要攻破濡须口,长江全线就是一条美丽脆弱的加冕丝带。
军队在合肥停驻整军,曹操这次的征伐仍然带上了曹丕。他的大儿子曹昂死了,曹丕在军内必须立刻成熟。
大军从许都出发时,许都空气里已经是早秋的冰凉干燥,但向南到合肥,明显感到空气中那股潮黏的暮夏余热。
曹丕在装满冰块的大帐休息,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如此南部的城池。他给孙权发消息,说自己在附近,要不孙权过江来见个面,一起吃个饭。
他还没当面见过孙权。他弟弟曹植对这个人评价不高。
到下午,孙权回他,老子坐镇中军提领江东 哪有空跟你闲扯皮 让你爹过江来和我谈还差不多
曹丕看了差点把自己气中暑了,又不敢把这件事告诉曹操。曹操的儿子,天下都是他家的,几时主动约过别人。
孙权正在去丹阳巡视财政路上。傍晚还没到,他想给曹丕转发一条农村大姐烧大鹅的视频,没发过去,才发现曹丕已经把他拉黑了。
孙权又把那条视频发给他妹妹,附言:学学烧菜 刘伯伯是河北人 这个应该挺合他口味的
銮驾摆到丹阳将军府,鲁肃出来接驾。
丹阳是鲁肃选定的越族政策试验区。他正在办这个地方的招降工作,他和越族的自治谈判还在进行。
鲁肃把孙权迎进府中,告诉孙权,丹阳越族同意归吴,条件是,不入王土,不纳王税,建学宫,建医馆诊所。
孙权盘腿坐鲁肃办公桌上看简报,说,让他们死球去吧。
鲁肃说,这是我给他们开的条件,他们已经答应了。
孙权抬起眼皮看他。
鲁肃说,我告诉他们,至尊在丹阳山下为他们规划了一片免税安置区,给他们盖的安置房已经要动工了。
孙权沉默一会,说,好,回吴郡你跟张昭说吧。有什么要求,让他给你拨钱。
鲁肃立刻跪谢。
孙权笑了,看着鲁肃头顶,说,起来,这办的又不是你个人的事,有什么好谢的。
晚上吃饭,府中为客人摆得很丰盛一个二十碟绿。当地官员不知道至尊大驾光临。孙权明天还要进城巡视,让鲁肃不要泄露出去。
两人吃饭时,孙权想起来,突然问鲁肃,子敬,你跟公瑾在江陵那几年,公瑾怎么和你说我的?
鲁肃说,您是少年英主,对公瑾恩重如山。
孙权说,你们私交很好吧。
鲁肃说,二十几岁相识,当年公瑾把我推荐给您,对我也有恩。
孙权说,不止吧子敬,他遗书里光夸你都十二个字,提我大哥也就八个字。
鲁肃一时无言,只有苦笑。
孙权也笑了,从上席拉他,说,不跟你开玩笑了,公瑾离世也逾百日了,我打算办个悼念活动,你写封信,请刘那边来人参加一下。
江东大都督周瑜的悼念会办在吴郡纪念堂。鲁肃写信给诸葛亮,没过多久,诸葛亮就回信,与鲁肃约定日程,还告诉他,这次刘皇叔会亲自过去。
鲁肃知道诸葛亮中间出了大力气协调,大为感激。
到约定日子,孙权带官员在渡口亲自迎接。
孙权一身白衣裳,刘备穿套黑西装,两人见面就拉上手,孙权叫刘伯伯,刘备叫大舅哥,一阵相谈甚欢,携手同上一辇。
鲁肃在后面招待诸葛亮,两人一同去吴山凭悼。
到山上,诸葛亮从袖中取出亲手写的祭文,在周瑜墓前念毕,大哭一阵,将祭文引香蜡烧了。
鲁肃感念他用心,想起好友撒手离世,也忍不住怅然落泪。
一会,鲁肃见诸葛亮伏在周瑜坟前哭得实在伤心,有些超越常理了,就去强搀扶他起来。
下山时,鲁肃问诸葛亮,孔明,在刘皇叔那边怎么样?听你兄长说,你经常熬夜。
诸葛亮长叹一气,只说,皇叔待我很好。
鲁肃劝解他,孔明,工作里很多东西得抓大放小,要是什么都上心,你会很累的……不过,我见你确实比之前稳重多了,真是长大了。
诸葛亮眼皮哭得红了,看着鲁肃,说,我看您好像也瘦了许多。
鲁肃说,最近事务繁忙,又有曹操大军压在濡须口,食少事多,费神忧思。
诸葛亮似有所感,说,我们这些人,未来大概也都是周大都督一样的结局。只不过今天我们来吊唁公瑾兄,不知道来日有谁吊唁我们。
话说出,两人都一阵唏嘘。
诸葛亮见鲁肃面容疲累,凑到他耳边,羽扇掩着,轻声说,皇叔已打定主意在荆州起兵策应孙将军,哥哥放心吧。
鲁肃只说多谢。两人又约,夜晚叫上他哥哥诸葛瑾一起出去喝一杯。
两家主公还在赤乌宫中密谈。暮色四合时,诸葛瑾几人一叶游艇过江喝酒。
俱乐部灯光璀璨,一桌喝酒说话,鲁肃把庞统介绍给诸葛亮。诸葛亮只应声。
几人打了一阵掼蛋,诸葛亮见庞统打牌特别好,起了兴趣。
鲁肃这才详细介绍,告诉诸葛亮,这个人曾经与自己和公瑾共事过几年,虽然邪性,但确实有大才,若能由他引荐辅佐刘皇叔,也能替他分担工作。
诸葛亮听了,一把牌打完,坐到庞统旁边。两人谈了几句,金风玉露一相逢。庞统也是忠实精英治国拥护者,与诸葛亮想法一样,哲学家治国,军人打仗,贱民干活,各司其职,国家公正,制度清明,三代之内就是地球村。
诸葛亮谈得投入,诸葛瑾在旁边碰他弟弟,让他给子敬哥敬杯酒。
诸葛亮忙给鲁肃抬酒,说,谢谢哥哥为我推荐士元这个人才。
鲁肃举酒,心有所感,对诸葛亮说,不必言谢,孔明,我相信只要有更多像我们这样的人共同努力,一定能真正建设成地球村。
诸葛亮深有感触,举杯,说,就让我们一起建设地球刘家村。
鲁肃说,都地球村了怎么还姓刘呢。
诸葛亮说,都地球村了你怎么还在意这些细节呢哥哥。
喝酒打牌到深夜,几人过江,要回江东各自散去。诸葛亮今晚就想把庞统引荐给刘备,他紧拉着庞统,打量他一会,说,先生去面见刘皇叔之前,先洗个澡打理一下吧。
庞统嘿嘿笑,说,一个看不穿皮囊的主公,不配得到我的心。
诸葛亮听了也笑了,拱手,说明白了。
24.
刘备回荆州,集结兵马,很有诚意,亲自挂帅带兵北进,不出十天已经直抵居巢。刘备隔江驻军,和长江防线的江东本土部队成掎角之势。
曹操大军在东线打不动濡须,又是长途南下行军,一月下来,粮草十停已尽了五六停。
这次战争,曹操的应对很保守,他不可能在这一战里吃大败仗。北边还有他的称王大典等着他。
他已经试探了长江如今的韧性,又见现在孙刘两家又好得穿一条裤子一样,这种情况,自己要追求战果也不可能了。于是,三方又相持半月,曹操在长江枯水期前拔寨撤军。
曹操部队一批批撤营,只留江北几处营寨缓兵存辎。又过半月,也都撤了。
这场持续了两个半月的战争就是这样,长江两岸,从暮夏耗到深秋。在北边的记录里,是魏王指挥的又一场小战争,小胜利。随便怎么说吧。
曹操大军撤了,孙权也把鲁肃直接调回江陵,不久之后,按周瑜的遗书,正式任命鲁肃接任江东大都督职。
很高升,江东的军内第一人,到顶了。
孙权在这次战争之后考虑了很久,还是放弃了直接提吕蒙做大都督的想法。
吕蒙在濡须口表现不错,没有大失误,关键的仗都指挥赢了。
但,孙权已经见过太多拔苗助长的悲剧,也知道自己就是其中一个。未来,吕蒙不仅要陪伴他,还要陪他的儿子孙登一程。再历练一段时间吧。
赤乌宫旨意降下,鲁肃接旨,宴谢宾朋,走马上任。
其实,以鲁肃自己的意愿,他更愿意留在丹阳县。他的越族招降工作刚打开一半,正要推进正轨。现在一旦搁下,未来就不知道几时能实现了。
但显然,现在江东土地上,随着曹操的撤军,越族的重要性潮汐也重新降下了。越族的话题已经不再是君主孙权最有兴趣的事情之一。
鲁肃回到熟悉的江陵督军府,这个他曾经和周瑜一起奋斗了几年的地方。
江陵城头远远望去,还是那片未熟的稻田,和稻田尽头的刘备驻军。
江陵城里,督军府中,住着的仍然是江东的都督。
进山拾柴的孩子听说,是大都督回来了,那些白袍黑铠的人又多了起来,又开始每个清晨喊着号子练兵,又时不时到道上叫一户出一个人,赶雀,挖长江口淤泥,晒田时下地拔稗子,卷艾,烧草灰驱疫。
鲁肃在丹阳留下的越族招降工作并没有急刹车,当地接任的官员仍按他的工作部署做着,土地上的安置房也继续慢慢盖着。
是到了转年春天时,春节之后,这些人放假都回吴郡述职。
孙权请吃饭,一见从富春驻地回来的陆逊,忽然想起陆逊前几年市委书记干得挺好,就让陆逊和甘宁搭班,派了个巡视组去丹阳,让他们去看看那边越族自治区的交接做得怎么样了。
鲁肃听到这个任命安排时,就感觉不好。
后来听说孙权没给那两人派兵,只陆逊带了一部分自己家陆氏的部曲,一百多不到两百个人吧。鲁肃虽然还是不安,但想着两个人带一百多人。再破坏,破坏力应该也有限。
春节后,空气中鞭炮硫磺气味散去。
雾气氤氲,春水上涨,气候温暖,吴山蒸腾的云雾带着淡粉的瘴气。
吴郡家家户户熬春瘴五仙膏,明亮空气里弥漫姜汁和药草的辛辣刺鼻味道。
今年的春疫比去年严重,孙权的围猎也被春疫拖住了。
那天,恹恹的春日下午。丹阳的快马消息传到赤乌宫。
陆逊和甘宁进山把越族平了,生擒部族首领费栈。陆逊还顺便把丹阳的征兵给办了。
孙权本来困倦趴在案上,坐起来看那张奏报,笑了,说,小伯言可以啊。
他又看了几遍,让人把奏报广发下去,传阅百官,又去了趟旁边内阁,让老臣张昭亲自去丹阳劳军嘉奖。
陆逊和甘宁扎营在丹阳山下,春光明媚,张昭和卫队骑马进山,老远就看见营盘皂旗大纛下悬着一颗血渍凝黑的人头。
那个水贼甘宁的做派。
迎阳光眯眼端详,那颗脑袋脸皮上有刺青,耳带串环。想必就是那个丹阳越族的首领费栈。
陆逊甘宁在营外迎候接旨。就在那颗高悬的人头底下,张昭给他们念了至尊亲自写的嘉奖令,又让卫队卸酒肉粮草,说,至尊许他们饮酒三日。
部族兵士听了,无不大喜。
营盘里有只前几天从山上逮出的山羊,为欢迎长史大人,甘宁亲自持刀把羊宰了,剖了让人烤上。
夜里军中宴席。张昭坐主帐,甘宁站起来,亲自钳了只羊腿进给张昭。
张昭没动筷,和甘宁开玩笑,说,这么漂亮的羊,兴霸,你杀的羊是盘中佳肴,如果这羊是至尊亲手杀的,那就变成祭祀台前,上承天运下慰百姓的圣牲了。
甘宁啃着另一只羊腿哈哈大笑,说,那我再搞两头更肥的羊带回去给至尊。
张昭目光看着下座的甘宁,又看陆逊,笑说,真是少年英雄,怪不得至尊亲近你们。
陆逊没说话,起身双手举起酒敬张昭,甘宁叼着羊腿一起举杯。
25.
半月后,在江陵驻军的大都督鲁肃,收到甘宁杀了丹阳越族首领的消息。
鲁肃默然一阵,晚上自己在府中喝酒。
他死了的好朋友周瑜在死之前几个月对他说过,人快死的时候是能感觉到的,身体就像一颗坠落的流星。你有时候还能听到风声。
现在鲁肃体会到那种身体四面透风的感觉,觉得周瑜那个人还真有文学才华,很贴切。自己就想不出坠落流星这样的形容。
越想,真是这么回事。一口酒咽下去,从喉咙就开始发冷下坠,前胸后背透风。
鲁肃自己喝了一壶酒,吃下半碗茶泡饭,回书房时已经是深夜。
他想起上次听诸葛亮说,庞统到荆州没受重用,于是抽信笺,亲自给刘备写了封信,再次推荐庞统。
他告诉刘备,庞士元极有才能,建议皇叔召他见一面,亲自谈一下,再予以委任。
写完,鲁肃想想,又给赤乌宫的孙权写了封奏疏。
鲁肃的上奏是和陆逊这个人一起到吴郡的。
孙权坐在王座里,奏章没打开看,压在案上,笑着对陆逊说,伯言,这次办得很好,我就知道你行。
陆逊呈给孙权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考察的丹阳地形民情,和征讨越族心得总结。
孙权略了几眼,合上,对陆逊说,你比鲁肃强。比他强太多了。
陆逊跪下,说,我不能与大都督相比。
孙权说,他花了我很多钱和很多时间去办的事,你一个月就办好了。
说完,站起身,心情很好地说,哎,晚上请你和甘宁吃饭,你俩想想吃什么。
下午孙权还有个会要开,除了内阁那几个过来,还有卫生部,和财政部的吕范。主要是春疫的事情。陆逊要退下,孙权叫住他,让他旁听。
如果今天孙权不在吴郡,也就不在了。但他现在人就在宫里,怎么办。没的办法。
前段时间因为焦虑而产生的频繁亲力亲为,使孙权亲手破坏了自己作为君主的隔离带。现在他正在受这个惩罚。
会议一个半钟头,开完会,孙权搭着陆逊出去抽烟。
陆逊不抽烟,孙权说他也不抽,就是开完会想来一根。
傍晚天光宁静,望着屋檐,宫砖石一片亮的白色反光。
事到如今,孙权的处境,很多时候,他能参照的人只有北边的曹操。
如果按北边的体系,这些烂事不可能这样事事拖着他。他几时能放开手,哪件事能放开手呢。
火光一闪,孙权吐出一团白烟,难免有些心气不足的沮丧。
陆逊说,主公
孙权打断他,弹掉烟灰,说,伯言,你不要叫我主公,你就叫我孙副市长。我他妈现在干的就是副市长的活。你做过市委书记,你知道。
孙权这突发的自暴自弃语气,把陆逊逗笑了。
孙权看到眼前这张脸笑起来,也笑了。
猛然间,孙权意识到了一种相像。
他第一次明确感到这种相似,也愿意相信这种天意。这是上天恩赐他重新来过的机会。这两个人除了这张面孔,一定还有其他相似。
赤乌殿外,夕阳斜照。
孙权一手挑开陆逊的长头发,盯着逆光里他那张脸看了会儿,忽然说,我要赏赐你,你要什么,现在就告诉我。
陆逊说,那,多拨点兵给我好不好。
这是他们这些人私下常对孙权开玩笑的话。孙权也总是嘻嘻哈哈,有时候也真的会给他们增拨点人马。甘宁的锦帆营就这样多扩了好几架船了。
孙权盯着陆逊看。
沉默片刻,孙权问出了一句很疯狂的话。他说,伯言,我现在给你五万精兵,你敢不敢带?
陆逊睁大眼睛看着孙权,半天没出声,目光躲闪,像还在理解。
落日余晖里,孙权那双泛暗绿的眼珠仍然笑着看他。
陆氏家族。两次几乎灭族。
江东土地上,只要靠近这台巨大轰鸣运转的瘟疫绞肉机。他不是甘宁。
26.
几年过去,可以占领地方,都占过了。难打的城池,谁也打不下来。
每次战争后的间隔越来越长,或许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再也不会有战争,或许是人们在等待下一场战争到来。
又一个没有战事的漫长夏天,几乎让人以为日子或许这样天长地久。江东的赤乌宫中,一个下午,君主孙权的又一个孩子出生了。
孙权在大殿中,听到宫人欢喜地报来这个消息,想想,给那个男孩取名孙霸。
几年前出生的他的哥哥,孙权给取的名字是孙和还是什么。
那个下午,刺眼得让人昏昏欲睡的阳光,鸽子恹恹飞来,停在阳光照射得温热的青铜树杈。宫人取下它们足趾缠绕的纸条,呈进大殿。
赤乌殿中清凉,孙权坐地上和孙登打游戏。
又有宫人上殿禀报,说有康国异人到此,求见至尊。
孙权一向对这种事感兴趣,站起来。
孙登抓他袖子,问,您不玩了吗。
孙权看这个孩子可爱,摸摸他的脸,让宫人陪他继续玩。
离开前,孙权看了一眼桌案上的情报,江陵来的,大都督鲁肃又病了。
江东这个地方地理位置导致,孙权常接见些外国使臣。有时也有波斯罗马商人,偶尔是海西来的幻人。
每次,那些矮小的异乡人都有奇特的才能。会吐火,空手生珠,或者将肢体解开又合上。
孙权喜欢看那些人们带来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时他在吴郡外巡视,也会嘱咐长史让那些人们多住几天,等他回宫接见。
那个盛夏的下午,孙权在赤乌宫接见了康国远道而来的僧人。
在之后的很多年里,孙权不在意他任何孩子的生日,却一直记得那个小儿子孙霸的生日,每年为他庆祝。
在江东那段惨烈流血的宫廷倾轧岁月里,狂热的臣子们认为,那是皇帝对于西宫殿下偏爱的铁证。
其实,并不是因为孙霸是他最宠爱的儿子,而是因为那个僧人。
长阶迎列,宫人宣召。
上殿的是个身披土色僧衣的中年人,自称从印度生,遁入空门后,久在越南修行。如今云游到此,见此地佛法不兴,想要建寺布法。
僧人没有带来任何新鲜的故事或法术。孙权对那个提议的兴致并不高,没有答应。
僧人离去后,在烟山下闭关修行二十一日,凭空求得一颗七色感应舍利,再次进宫面见君主。
宫人将舍利呈上,孙权看着,有些感触,想起吴国太年事已高,就对僧人说,好吧,我会让人给你建一座佛寺,你就每天在佛前祝祷我妈妈身体健康开开心心吧。
僧人应许。
建初寺地址就在烟山下,寺中大殿供奉着僧人求来的舍利。
僧人平时在佛寺中翻译经文,也给那些似懂非懂的人们讲经。遵照君主的意志,每日早晚在佛前供奉清水鲜花,为太后祈福。
那天,僧人在附近拾柴时,发现这个地方生长甘蔗。因他会做印度红糖,就在建初寺边设堂布道,教这里的人们制红糖。
这是中国长江以南的第一座佛寺。对僧人来说,每天这样明亮漫长的寂寞生活也是一种修行。
那天,僧人熬了几包生姜红糖,带上进宫去拜见,献给君主,说发春疫时吃一些,可以驱寒。
站在大殿正中,殿上的王座离得很远,那些漆黑色的光滑石砖映着殿外的阳光,让人目眩神迷。
大殿深处,光线很暗,只隐约看见王座里的君主。他看人时,脸上总像带着一种窃笑的神情。
那些赤色带着辛甜香气的糖块,孙权自己尝了一些,又亲自写两封信,包一盒糖送去给北边的曹丕,又包一盒让人送去荆州给他妹妹妹夫。
过几天,出吴郡围猎时,孙权顺便巡视江陵,还给鲁肃也带去一包红糖。大家都尝尝。
鲁肃已经瘦得像一把柴,接待孙权,说,多谢主公惦念,每年都来巡视多次。
孙权和他开玩笑,说,我不多来看看,怕你哪天把我江东干成联合国了。
鲁肃为这句话不知所措。
孙权把那盒带着蔗糖香气的糖递给他,说,子敬,吃一些,你会好起来的。
鲁肃跪拜谢恩。
他的上一任大都督周瑜,用死亡完全净化了孙权的感情。现在孙权对周瑜只有无尽的爱,敬重,和遗憾。那个危险而疯狂的西征战略也在一个个失眠的深夜蒙上了越来越坚不可摧的光芒。
鲁肃明白,他自己死后,君主对他的感情,恐怕会维持原判。
半月后,北边的使者来到赤乌宫。
孙权上殿接见。使者呈上书信,是魏王世子曹丕写的,你送的糖泡茶好喝,多谢,我爹也尝过了,有空请让人再带几包过来。对了,你是蛮子,所以你进贡的糖我们已经命名为蛮糖了。另:随信附冰糖二盒,让你尝尝真正上档次的好东西。顺颂时祺。
北边流传一个说法,说魏王曹操有两个儿子是文昌文曲星君转世。
孙权有时想,文昌星下凡私底下讲话也是这个水平。也不比自己雅致多少。
孙权亲自款待使者不提。
晚上回后宫,孙权让宫人转个方向,去徐妃宫里,看他的小儿子孙霸。
那孩子正闭着眼睛张着嘴沉睡。孙权趴在榻边看了一会。
孙权想起来,起身,去把白天使者带来的书信和那两盒冰糖一起拍了张照片,发给曹丕:收到哈
曹丕很快回他:对了,我爹让我告诉你一声,他要发兵汉中打刘备了,到时候,荆州你自取吧。
孙权赶忙回,魏王伯伯真是一代雄主 多谢 我明白了
徐夫人端茶粿进殿,见孙权趴在婴儿床边低头认真打字,问他干什么呢。
孙权打着字,头也不抬,说,做好事呢。
刘备在汉中定军山大营,半夜收到消息,他江东的大舅哥写给他的:贼欲袭皇叔,令我见机取荆州,我必不做小人行径,皇叔一定小心。
刘备看过,赶忙让人派哨骑去东边探报。
到天光破晓,一伍哨骑回来,只说驻守阳平关的夏侯渊有辎重先调,像要动兵。
刘备写信回复孙权:多谢大舅哥。
孙权收了信,没再回复,折过压在枕头下。
他一向不睡午觉,但有这封信,他以为这段时间以来终于能睡一个长觉。
到下午,孙权在轻微的鸽子咕咕声响里醒了。他醒的瞬间就知道是幻听。
宫人跪在寝殿门外奏报,说,江陵急讯,大都督急症发了。
孙权坐起来,在榻边坐了一会,问,是什么病,这次大夫怎么说。
这几年,急病也很多次了,孙权也累了。
宫人在门外应,几个大夫都说,大都督恐怕不行了。
孙权想,大概就是这次了。想想,起身下床,让宫人外面顺轿马。
旁边徐夫人要起来服侍他穿衣,孙权往身上套了件卫衣,说,你继续休息吧。
下午日光里,车马出城门,疾驰赶往江陵。
从官道望见江陵城头时,已经是傍晚,红霞满天。
城门仍然为君主开着。车马一路入城,进了都督府,后堂里已经是哀声四起。
孙权下车,众人跪拜一地。
夕阳余晖,艳阳天。人们身上的铠甲笼罩在朦胧的柔和红光里。
孙权看了一圈,把吕蒙拉起来,说,子敬怎么样?
吕蒙说,大都督说您不会来的。
孙权跟着吕蒙快步往内室去,连声说,怎么会,怎么会呢,哎呀,子敬。
踏进门的时候,孙权就很痛苦。这就是当年周瑜死的那个房间,他进去看见那张桌子就认出来了。
榻上,大都督衣裳里裹着一架还能动的皮包骨。
鲁肃一见孙权进来,凹陷的眼眶就流出眼泪。
上次相见还没多久,孙权很吃惊,坐在榻边,说,子敬,你怎么瘦成这样。
鲁肃要起来行礼,孙权赶忙按他躺下。摸起来像再按骨头就要散开了。
鲁肃伸出手,孙权立刻双手紧紧拉住他的手。
那张年轻的面孔上仍然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窃笑神情,垂眼皮看着鲁肃。
那究竟是不是他天生的长相。已经看了这张面孔十年,鲁肃也说不清了。
鲁肃躺在榻上,说,大一统是不可能实现的,任何人都不可能。
孙权明白他要交代最后的话,安抚他,子敬,这话你已经说过多次了,我明白。
鲁肃点头,舒缓气息,继续说,主公,江东已经进入奉邑制,未来,完全有可能形成吴盟……就像欧盟。
孙权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变得明显。他说,子敬,你的想法还是这么超前。我恐怕,理解不了你。
鲁肃沉默片刻,重新对君主交代另一种规划,说,那,这样,刘备的梯队建设极其灾难,后继无力,二代必灭。到时,您完全可以与曹魏政权划江而治,天下二分。
他说完,内室中安静。
鲁肃游离望着房梁上那只缓慢补网的蜘蛛。蛛网上,那是蒋介石还是孙中山,鲁肃已经看不清楚。
君主的声音对他说,子敬,我明白,天下二分只是权宜之计,等时机到了,总要问鼎中原的。
这是孙权的宽慰。
但,这句话激发了他这位即将要死了的大都督的某种情绪。
鲁肃失去耐心,烦躁地提高声音问孙权:中原,江浙沪为什么不能是中原?
孙权站在榻前吓得一怔,他从没听过鲁肃是这个态度。
在每一个要意气用事的时刻,不能扩大矛盾,现在就把利益分给对面刚羞辱过你的人,不要两败俱伤,要大利益,大公平,大未来。鲁肃有这种智慧。但,他也有人的情绪,情绪一次次向智慧屈服了,它们去哪里了?世上任何东西不会无缘消失。
那激动的情绪迅速燃烧了鲁肃的最后一丝气息,他的眼光已经渐渐泛起浊白。
本来还能多活几天,进行完这场消耗精力的对话,也就在今日了。
鲁肃神识散开。他年轻的君主还在追问什么,声音已经变得模糊,好像是在说,子敬 你不要生气 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你说 我去办
君主的声音已经越来越遥远。
鲁肃面容枯槁,望住房梁,慢慢说,汉贼,国贼,我只愿,天下无贼。
说完,一声叹息闭眼,一命归入黄泉。
27.
这一两年,孙权和刘备之间关系过得去,但荆州边境的不愉快没有停止过。
刘备帐下的人,公认都不是很好相与。尤其他的结拜兄弟关张两个,名声远扬。一个火燎的金刚,一个烟熏的太岁。
江东派到划界线驻军的将领,几乎没有能和刘的驻军处理好关系的。天生的想法不一样,年龄又加剧那种代沟。
自从刘备亲自带兵进汉中之,留在荆州的守将就是他的结义二弟关羽。这个人常在朋友圈转发关二爷一夜灭东吴的公众号,非常难相处。
鲁肃死了,江陵需要有人。孙权又一次考虑提吕蒙做大都督。
这几年,除了江陵和濡须的部队,孙权还命吕蒙和全琮潘璋贺齐他们都互换过驻地。这些人都对吕蒙认可。
孙权看那些汇报,难免恍如隔世。第一次见吕蒙时,十几岁灰头土脸的农庄毛头小子,阴狠眼神,身上背着人命,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当年周瑜死了的时候,孙权就想过直接提吕蒙,但还是选择让鲁肃上去填了几年。他知道这几年鲁肃过得很痛苦。
大都督这个位置,周瑜来做,就是军内第一人。但一个鲁肃那样的人坐上那个位置,只能是无尽的妥协和自虐。
鲁肃那些软弱而亲刘的立场使他在军内不可能得到任何尊重。任内几年,鲁肃推动的事寥寥。
天气转冷时,曹操和刘备的汉中战争还没有结束。
刘备写信请孙权派兵打曹操东线,牵制一下曹的兵力。
江东大都督的位置仍然空悬。孙权难得有这样自在的时光。
他回信刘备,放心吧刘伯伯,我亲自带十万人马打合肥,曹贼肯定退兵。
北戏里有一出戏,叫逍遥津八百破十万,也叫战合肥。讲的是汉末时候,江东孙权带大军攻打合肥,合肥守将张辽出城应战,只用八百骑兵就杀穿了孙权的十万大军,好大场面,六国封相一样,那时人们都喜欢看,贴出水牌就能卖票。
很少有人知道,这出戏是后来的北国皇帝曹丕写的。人们只知道他的弟弟曹植有文采,文昌星转世也不是假的。
鼓声大震,兵将如海,张辽在万军中冲阵,纵马提刀,左杀右突,那时孙权看见的张辽不是戏台上那个彩旗花枪扎靠的张辽,是真正的张辽。一个没有表情,很高大,脸上溅满血和尘土的中年人,在他眼球里,千军万马中,正在提着铁刀冲向他。
后背被一把扯住,孙权一愣神,是吕蒙拽他。吕蒙把孙权拽到马上,大喊举令旗让凌统掩护,下死命护住孙权撤军。
被拎到马背上时,孙权下意识找镫头踩,还在想,张辽竟然是真要杀他。
每个君主都是狂热的好战分子。这建立在,无论如何死的不会是自己。
江东大军已经撤到对岸,孙权带的是殿后部队,人马不多。
只有跑。飞掠的马,一张张蓬乱的惊惶脸孔卷到马蹄下。
撤到逍遥津,岸边分兵,吕蒙甘宁带人保护孙权过河。留凌统在桥口断后,带亲卫死战张辽追兵。
孙权被吕蒙连拉带拽上船。过河之后,杀声鼓号如隔世。
船上很静,漂荡着驶向对岸的江东。船上的人们看着孙权。
现在发表公共演说是君主的责任。
孙权头脑懵然,扶着桅杆,眩晕地环视每个人,说,我要记住你们,是你们救了我,少了你们中哪一个,刚才我都已经死了 今天有一些失利 是因为北军骑兵冲阵有优势但是今天我们都看到了一点那就是北军的骑兵优势并不是不可战胜的因为只有我们江东的士兵面对北边的铁骑还能死战不
孙权回过神,发现吕蒙正扶着他后背。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失去意识。左右环顾,船上的士兵们还在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原来刚才只是眼前短暂一黑,并没有昏过去。孙权扶着吕蒙,继续他的演说。
演说之后,幸存的士兵们齐声呐喊。
木船漂荡,远远离开逍遥津。
经过下午的生死时刻,所有人都很疲惫。倚靠着沉默休整。
夕阳赤红,红色的水。
一个东西顺上游漂下来。孙权看了会,噌地从甲板站起来。
漂在水面上的是凌统。他的身体看起来很软,是残破的。
吕蒙立刻跳下去捞人。几个兵见月薪二十万的都下去了,也跟着跳下去。
孙权站在那里看着,凌统的身体被翻过来摊在甲板上。
太阳光晒了一会,凌统的身体动了一下。
他开始咳嗽,往外咳水,望着天空,说,我爹留给我的二百亲卫,全打完了。
孙权扑过去抱住他大哭。
28.
在逍遥津,凌统立了大功。孙权又拨了两批兵给凌统。
凌统死了二百个人,孙权给他补了五百。
凌统在大殿跪拜谢恩,说等处理完战后事务,想回老家一趟。宗族子弟都死了,他要回他们家去挨个拜访安抚,给他们父母交代。
孙权听了,无不应允。
战后封赏,凌统吕蒙甘宁这几个肯定要赏。孙权的赏赐旨意还没定好,顾承进宫来,对他报告了凌统贪污腐败的事。
几年前顾承就参过凌统,当时是为了凌统会稽山剿越族的事,还有军队经商。
孙权认为这是在针对他。他刚打了败仗,这些人就扑来了。顾陆朱张,这些世家氏族们永远在盯着他和他身边的人。
孙权问顾承想怎么办,顾承说,至尊,军内的腐败情况已经很严重了,合肥失利是小事,以后还会有更多战争。我很担心。
凌统正在老家巡访旧部,被廷尉召回吴郡。规在将军府中等待调查取证。
在宫中开战后会议时,孙权提了凌统的事。
甘宁突然跪下,替凌统说话,说凌将军保卫至尊有功,又一直忠心耿耿,请至尊宽恕他。
散会之后,去喝酒路上,吕蒙问甘宁,你终于想开了?
甘宁嘿嘿笑,说,至尊忌讳结党,大不了真就给我和凌统各打四十大板,姓凌的现在重伤未愈,他必死。
这是水贼自然而然的想法。
他不了解孙权。孙权愿意把这件事放到议会上说,就意味凌统已经过关了。甚至可能一开始就没有关口。凌统这个人一直是孙权的心肝宝贝。
凌统在吴郡将军府中被关了一个多月。张昭和顾雍开始为自己子弟收拾烂摊子,让人游说,希望能结束对凌统的审查。
又抻了半月,到冬天时,对凌统的调查中止,禁令也撤了。
凌统从将军府放出来,进宫拜别君主,请求孙权允许他回老家继续拜访宗族。
还没到老家。离开赤乌宫之后,凌统回老家路上的第二天就死了。
凌统死了,死在二十九岁。
这件事就弄得这么不好。孙权情感上难以接受。他立刻命人去凌统老家,替凌统抚恤宗族,赏赐财帛。凌家没有活着的可以提拔的年轻人了,只能赏赐钱。
夜晚,孙权让人叫顾承进宫,对他说了凌统死了的事,问他怎么想。
顾承说,凌将军也死了,凌家军也都死了,案子只能搁置了。
头顶,君主的声音对他说,你不知道一句话,叫人死账不烂吗。
顾承跪地,说,是,那我继续查。
孙权说,好啊。
顾承让人清算完之前中止调查的凌统腐败和经商证据,几个月后,事无巨细呈上。
孙权看了,罪状不是空穴来风。但,对于这些情理之中的事,他都可以接受。
这个年龄的孙权,还没有那么病态的道德洁癖,凌统很少开口向他要钱,凌统收的那些钱,就当他给凌统发的补贴了。在军内,养兵是很贵很贵的一件事。
凌统的案子结了,君主不仅提拔了主要负责的顾承,顾承那个好搭档,张昭的儿子张休,也直提成左大夫。
张休领旨,无不欢喜感恩。
张昭前段时间刚为这个儿子四处联络活动完,叫他立刻辞了,张休态度含混。
这些年,他父亲在家中那些私下牢骚,并没有损伤他心中对那个同龄人君主的开明开放印象。张休认为父亲的那些不满,大部分是因为老人自己生出太多杂心。
张昭又一次上奏替儿子请辞。孙权没同意。
从此,重臣张昭的儿子张休成为君主面前的新宠臣,之后上奏和内阁一样走内参通道。高处不胜寒。
29.
赵云的照夜玉狮子长了一簇黑毛。
赵云刷马时发现,蹲在厩栏中修剪。余光中,一个人影掠过。
是一个内宅的小丫头子,经过马厩,去后门了。
赵云在栏棚干草后,那小丫头没瞧见他,左右看看,悄悄从后门出去。
一会,一墙之隔外,两个小孩声音窸窸窣窣。
那个小丫头说,我这会干完活,才得出来的,哪像你天天到处野。我给你拿糕了,你吃一口。
赵云梳着马鬃,听着,笑了笑。
又听那丫头继续说,我们大夫人让孙家接回江东去了,怕又要打了,你上我家跟我妈说,守好家里,要下田拾麦就跟人一起,自己别出去。你也跟你妈说一声。
她玩伴像嘴里还塞着糕,含混说,不说这两年不打了么,我妈今春才撒的豆。
那小丫头说,我说也不准,你就听着。
两个小丫头还在窸窸窣窣说,七月收不得豆,田税咋交,赵云已经听得大骇,扔了刷子出马厩,直冲进后宅,叫侍女们请夫人出来相见。
孙夫人几个侍女三推四阻,说夫人身上不舒服。
刘备还在汉中战场,赵云赶忙叫人请刘备的结拜三弟张飞,跟他说了,二人立刻镫马上鞍,赶鞭疾行,抄小路向江边去。
赵云本来不报指望,不想,到江岸边时,正见一驾马车,正向渡口方向去。
赵云张飞两个赶忙过去,一左一右将马车截下。车上正是孙夫人带着阿斗。
赵云在轿外问,夫人,为何不辞而别?
阿斗躲在车中,孙夫人探身出轿,说,我母亲病重,你们不也瞒着我?跟你们说了,我还走得了?
张飞在一旁说,嫂子,你要回娘家探望,我们不敢管,你不该把我大哥的儿子带走。
他说完,上手拉阿斗,阿斗一下哭了,挣着往孙夫人身后躲,哭喊,我跟妈妈,我跟妈妈回姥姥家,姥姥病了,我看姥姥。
小胖子一哭,大嘴咧得像个旅游鞋。
他哭嚎如猿,三个大人也各扯着阿斗一截衣裳,在江边轿旁僵持不下。
远处停在渡口边的一列吴船缓慢荡过来。
船舱甲板站着白袍黑铠的兵士。铠甲发出轻微声响。
孙夫人回头向江岸看看,又转回来,对赵云说,子龙,你想,我如果想劫你家小主子走,这时早已经过江了,你们真的追得上吗。
赵云不语。
孙夫人又看看阿斗,放开手。赵云立刻将仍哭嚎着的阿斗拉回怀中。
阿斗靠在赵云怀里,隔着眼泪,看着水面上那些漂漂荡荡的船。
灰色的船,那些士兵的身上只有黑和白。
披着红斗篷的孙夫人跳上甲板,船晃了晃。
前后泊着的十余支船解开篷锚,缓慢离岸。
孙夫人进船舱前,回头嘱咐阿斗,我的孩子,什么时候想妈妈,就过江来看妈妈,别忘了。
阿斗刚止住,听这话,又放声大哭起来。
船队棹桨向对岸去。
浩浩荡荡,渐渐隐进江心一团雾中。
幸亏鲁肃早死了,周瑜死得更早。不然,以孙夫人和江东至尊的关系,又兼她献身联姻八年,孙权心中对她百般亏欠,如今她回来,鲁肃周瑜两个要是还活着,也早晚让她整死。
30.
合肥战争的失利使孙权一度陷入沮丧,自己亲征被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凌统还死了。真的没脸。
刘那边的诸葛亮很会做事,自己都在后勤营地忙得不知朝夕了,不忘隔三差五写信来,称赞孙权,说至尊雄姿英发,舍生忘死,大义举十万兵力襄助皇叔,为皇叔解了汉中僵持的燃眉之急,至尊真是义勇无双,我辈楷模。主公常对我们这些人说,做人就要像吴侯那样啊。对了,主公让我顺便问一下,我们夫人还打算回来吗。
孙权提不起回信的精神。他最近一直在想,有没有必要亲自北上一趟。
那天,宫人打理鸽子,将纸条在案上摆列如雪花。
孙权看了一眼,北宫郭嘉死了,西凉马超有降刘倾向,交州士燮中瘴毒病危,曹宫丁夫人回娘家之后一直骂曹操,豫章一带有农人报称亲眼见白虎,曹操有
曹操有意发行纸币
孙权立刻跳起来,亲自给刘备写了封信。
信件飞马寄向汉中定军山的刘备大营。刘备收到他江东大舅哥的信,也知道不好。
汉中地区的战争已经持续了一年多,在和曹操的几次交战之后,进入了漫长相持。
曹操临阵指挥了那几场山地战,战争拖进消耗战阶段之后,曹操给将领们布置完任务,就王驾回许都了。许都离不开魏王。
现在曹的阵前留的人是曹休徐晃。北边铁骑大军在北山屯粮,一山之隔,刘备营盘据守定军山。
两方都防守不出,很僵持,已经三个月了。诸葛亮在后方发兵发粮脑袋都快冒烟了。
刘备在帐中仔细看那封信,反复权衡之后,留黄忠为中军主帅驻守营盘,自己带卫队连夜过江,亲自去与孙权见了一面。
孙权招待刘备在江东参观,亲自作陪,带他游览山水寺庙。
刘带了记者,孙权对刘的态度非常积极,特意学了河北话讨刘备喜欢,还在太湖边陪刘备唱三套车。
刘那边的记者拍了很多材料,这是现在后方那些男战女运的人们唯一需要看到的。
不需要知道现在正在打仗,也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做什么。这片土地是乱世中唯一仁德的太平天地,只是最近的日子过得比以前更累一些。
在长江水船上,孙权与刘备单独谈话。
他提议,刘备和他一同北上,和曹操当面谈一下汉中战争的问题,还有那个纸币的事情。他愿意为皇叔在汉中问题上争取。
刘备有些犹豫,孙权拉他的手,说,我需要和曹操面谈,但是,我们是盟友,所以我绝不会背着您单独和曹操见面。这就是我今天请您过来,提前与您商量的原因。我的心意已经全告诉您了。
刘备想想,同意了孙权的北上提议。二人对湖盟誓。
孙权很高兴。他不敢自己去北边。
而且,把刘拉在自己身边,他不在江东的时候,刘的集团也会老实一些。
楼船顺长江而下,远远望到金陵。
傍晚红霞漫天,刘备在甲板对孙权感慨,吴侯,这个地方紫气东来,雾带金光,有帝王之征啊。
孙权听了就笑了,说,连您都这么说,那这里肯定是个好地方了。不瞒您说,我一直有迁都的打算。
往金陵迁都方便与北边交战,刘备也很高兴。两人湖上喝茶又聊一阵。
4月23日
建初寺一日游。
暮色四合时,到烟山下的建初寺,一行人在寺院后禅房歇息。
几个年轻和尚进来,招待客人们红糖茶。
孙权环顾,对僧人说,这些时间不见,你真发展出徒弟了。
僧人说,佛法如电,就是这样的。
孙权突发奇想,问他,你能不能多招募些僧人,再带着你的僧人习武,组织出一个武僧营来。我可以再给你建一座寺庙。
僧人没说话,只是看着这个君主。
孙权从他宁静不语的微笑中,只能无奈说,好吧好吧,当我没说,你们就在这过你们的吧。
孙权又带刘备去宝殿参观佛像。刘备在北边时见过佛教寺,告诉孙权,北边的佛像有另一种不同模样。
孙权听了,有些兴趣。两人详聊异同。
除了建初寺宝殿的佛像,孙权也见过波斯人的火教,还有罗马商人的那种宗教,那个钉在木十架上的披布小人儿。
每次宴席时,那些罗马人吃饭前也在胸口画一个十。他们告诉孙权,这是忏悔罪恶,感谢恩赐,因为我们所有人都是罪人。
孙权看着,觉得很好玩。
旧宗教说奉天承运,新宗教说人人平等,都很极端。或许不极端无法吸引教众,但孙权都不喜欢。
夜里,两位君主宿在建初寺中。
在后院禅房,孙权朦胧睡着,做了个梦。
梦里钱缸是空的,钱缸上盖着一张纸,一个小孩儿站在纸上,抛着三枚铜板玩,眼花缭乱,好热闹。
孙权惊醒,后背都是冷汗。
拂晓时,天色蒙亮。
僧人进宝殿拜诵,一队佩刀卫兵从褐衣僧人们身边掠过,进后院护卫。
31.
北上的事,孙权很快给曹操写了封信。
如今在北国进位的魏王曹操,对这样万国来朝的提议正十分受用。孙权那小子还能拉扯上刘备,很有想象力。
曹操当即应允。
孙权信中说,他与刘皇叔会各携步骑兵治事百余人。
曹操于是下发程昱,命他重视这件事,让沿途城关做好接待侍奉。
月底,孙刘二人从吴郡出发。沿邗水道北上出淮阴,向许都而去。
离开那片土地,长江以北的空气使孙权很忧郁。
他以为那种难耐的感受是无处不在的跳蚤。身边侍官为他递上香脂,帮他涂抹身体皮肤。
行辕晃动,孙权靠在软垫里,望着一望无际的干燥平原。
无际而辽阔的大地,没有山陵,用力也望不到尽头。这样的视觉很陌生,孙权几乎看得瞳孔发疼。
一直听到的簌簌声响,原来不是他习惯的水流。是风吹过无边荒野的声音。
侍官不停用那种柑橘气息的软脂按摩他的手臂和脸,他得到缓解。明白了他妹妹回来后,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残留香气从何而来。
他的妹夫刘备在并行的辕轿上闭目养神。偶尔旷野的风扬起帐幔,孙权观察那个中年人。
身上流着中原汉室血液的男人,奉天承运,他是什么样的不同。
孙权从没有认真看过刘备这个人,从面孔,胡须,到小憩的姿态。这成为他们漫长北上行程中,他的无聊乐趣。
北出徐州之后,经过又一片广阔无边的麦田,前面官道,远远有一列鸣锣开道。
刘备在晃动中醒来,他身边甜腻香气的年轻人很有兴趣地伸出半个身子拉他袖子,说,刘伯伯,你看那边。
田垄上兵士鸣锣开道,后面是几辆曹魏的武装押运车。
漆黑押运车慢慢停在田垄外的官棚。
那批等候已久的农人立刻围过去,在车边,排成两队。
武警从押运车里拖出豫禾196口袋,维持排队秩序,给农人挨个分发种子。
另一列武警站在田垄,监视农民领过种子之后立刻下田耕播盖土。防止有人偷偷吃种子。
32.
两方诸侯进许都时,魏王世子曹丕正在旧都洛阳出差。
王粲陪同巡查三台。曹丕听着王粲汇报,他弟弟曹植忽然给他发了条消息,说孙权来了。
曹丕吓了一跳,回:孙权打到许都了???
曹植回,说是来开三边会议的,他爹怎么长得跟他一点都不像
曹丕回,他爹早死了 那是刘备吧 不然辽东公孙渊
曹丕让曹植给他拍张孙权照片看看,曹植回:爹带他俩拜刘协去了。
北边负责接待孙权和刘备的是尚书令荀彧。
荀彧将两人迎接进铜雀台,曹操出宫门迎接。
曹操一手拉住一头,玄德公,上月定军山一别,真让曹某人念念不忘,仲谋,长这么大了,真是英雄出少年。
两人与曹操交叉握手,都说,来时一路上已经见北方庄严肃穆,到了铜雀台,更是气象恢弘,此处果然是中原龙脉所在。
曹操哈哈大笑,拉着老少两个人,说,曹某人只是代天子迎接二位,二位远道而来,来随我拜见皇上吧。
铜雀宫青黑砖石,香炉边大瓮中堆置冰块,迈进去后背一阵寒凉。很冷。
三人再往铜雀宫深处去,经过园子,吹来一阵香蜡纸马气息。混杂在恒定的乳香味道中。
孙权还在左右张望。
刘备见宫殿深处那座孤立的道观金顶,心中一动。他在汉中驻兵一年,这种道观是他最常见的。
果然,曹操拉刘备,对他说,玄德公,前些年我南征益州,张鲁来降我,我对他开玩笑,说,你来降,我封你镇南将军千户侯,要是你能把你的鬼酒道观一同搬来许都,我就封你做万户侯。你猜怎么样?
刘备被拉着向前走。
三人往那座道观走近了,曹操说,张鲁,他就把这座道观,连地皮一起铲起来,拉到许都来了,现在咱们脚下踩着的,是益州的土。
孙刘二人听了都笑了。
进道观中,一阵凉,暗光阴沉,纸帛气息浓重。
香蜡后高台上,两尊金台莲花座。一尊座上是穿着天子朝服瑟瑟发抖的刘协,旁边一尊座上是睁着眼的天公将军张角干尸。
张角干尸身上还套着当年那身黄巾军领袖的衣裳。不知道曹操从什么渠道收藏来的。
刘备抬头看去,觉得很怀旧。
当年,他,曹操,孙权死了的爹孙坚,都参与过镇压黄巾军。想起来恍如隔世了。
汉帝刘协在莲花高台上坐着。十二旒玉珠后,面容影绰。
三人站定,为汉帝鞠躬供上香。
头顶轻微的玉珠碰撞声响。
刘协挨着张角的死尸发抖。曹操每次都是深夜来看他。今天外面还有日光 他就
曹操。不认识的年轻人,在偷笑着打量什么。穿西装的那个人,是刘皇叔吗。
三方诸侯先拜过汉帝刘协,又上香,拜了造反天师张角。
天师爷保佑吧造反顺利,不知道天命未来是归于谁。
许完愿,三人插了香。
孙权低下头,在胸口画个十字,说,我们都是罪人。
曹操在旁边看见,对刘备感慨,你别说,玄德,南方人那一套是跟我们不一样。
在观音皇帝的低垂注视下,东汉末年第一次三边会议开幕了。
曹操说已在铜雀台安排了宴席,三人于是携手同去。
席上,鼓乐歌舞,宾主尽欢。魏王那个名扬天下的儿子曹植在下座饮酒作诗记录。
曹植抬头时,发现孙权正坐在他爹身边偷偷对他眨眼。曹植也笑了,低头继续写诗。
他觉得孙权这个人假正经的样子很滑稽。
刘备与曹操说话,说了一阵,程昱过来,附耳对曹操说,河北张郃来降了,就在后殿。
曹操赶忙趿拉鞋起身,说,玄德公,仲谋,我先失陪。
刘备孙权都忙说,魏王请便。
天下三人,日理万机,他们有这个理解。
曹操离席前,看刘备面前要撤盘,就给他指指他银盘中剩下的那朵花,说,那朵玫瑰是鹅肝做的,尝尝吧玄德。
刘备擒起刀叉,又放下,说,我吃不太惯这个。
曹操嘿嘿一笑,临走拍拍刘备肩膀。
宫人来为刘备撤盘,上新一道甜点。
曹操一路去后厅,程昱在旁边给他说张郃这个人的历史关系。
进后殿正中,曹操让人给张郃设座,满面笑容拉他,说,兄弟,要我说,天下英雄,除了我,也就是老弟你了。你来见我,我很高兴。
两人谈不多时,曹操当场承诺封张郃都亭侯,拜左将军。
张郃感激拜谢不提。
曹操回到宴上,不多时,又有刘备的人来报,说他随行的军师庞统请他过去。
刘备想是汉中战场的情况,望了曹操一眼,曹操神色如常,刘备起身暂离席。
曹操喝了酒,目光落在铜雀台上的歌舞伎,对孙权感叹,当年袁绍联军讨伐董卓,说是十八路诸侯,其实真正干事的,只有我与你爹,可惜你爹英年早去。唉,天下英雄,其实只有我和文台兄二人啊。
当然,你和你哥哥也是,虎父无犬子。
孙权听了,长叹一气,眼泪汪汪趴在桌上,说,曹伯伯,我想我爹和我大哥了。
曹操拍拍他后背,与他碰了一杯,说,这些年你也不容易。
又说,我听说,你与丕儿植儿私交不错,有空,也指点指点他们,让两个小子给你解解闷。
孙权笑了,对曹操说,不敢呀,我在南边时就听说,子桓子建是文昌文曲转世。
曹操听了大乐,让人去把下面的曹植叫过来,现场为吴侯写首诗。
曹植已经写了一下午,过来时,幽怨地看了孙权一眼,低头继续吭哧吭哧写诗。
孙权笑嘻嘻伸着脑袋看。
那片长江以南的土地,那个充满少年水贼,世界公民,好战分子,文青冒险家的政权,因为君主的气质,而使人们觉得它的一切都如同雾里看花。
那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着什么,那些人们每天在做什么,没有人清楚。好像一切都那么遥远,他们每个人的眼睛和声音都那么朦胧。
现在,在北国许都的铜雀台上,歌舞蹁跹,宾主尽欢,夕阳斜照,那个南方君主的面孔被晚霞映红。他看起来是一个如此普通而清晰的年轻人。脸颊有点太瘦了,长期熬夜的皮肤并不光滑,笑起来时眼角先变尖,偷偷从睫毛下打量人,露出虎牙。
那种神情,会让你觉得自己能轻易勘破他的一切聪明与自作聪明。
案席下,曹操把孙权的手拉到自己腿上握着,和他一起看自己儿子曹植写的诗,闲谈时在案下揉捏他的手指。
孙权察觉曹操那种眼光,想着献个身,于是趁席间热闹时,悄悄去后面了。
酒过三巡,曹操到后殿更衣。
一推门,孙坚的儿子正坐在榻边等他。
曹操站在门口,说,仲谋,植儿他们在前面喝酒,你走错了吧。
孙权坐榻上开始脱套头卫衣,脑袋蒙在衣服里声音朦胧,说,等您很久了。
长头发,窗影下笑模样的小脸,小腰一掐。
曹操慢慢逼近床边,告诉他,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和伯伯提。
孙权说,仰慕您还不行啊。
曹操居高临下打量了会,一把掀了这张轻薄的年轻身体压到榻上,拿孙权卫衣绑住他手腕,往后一扯,让孙权自己咬着枕头,要疼一下了。
孙权长头发散开,从背后看那副趴在榻上的模样,身形和神态都有点肖似刘协。
但,用起来活色生香得多。刘协金枝玉叶小小年龄经受过董卓的狂风暴雨,皮肉早都松了。
曹操亲密时喜欢胡言乱语,说,权儿,爹传位给你,你喜不喜欢。
孙权配合那些天马行空的混沌,激动地应承着叫,爹,儿子让您弄坏了。
33.
把合肥给孙权是不可能的,二百匹西凉马,加上许诺军队不从合肥南进江淮,也可以了。
今年肯定不南征了,曹操这段时间的大事是正式册立他的魏王世子。北方朝廷又一次异声四起。他已经称王四年,那些人还是没有接受这必然的进程。
还有刘协,刘协和他那个破落皇后只要活着就在给他找事。
他的小棉袄曹节,自从被他赐给刘协做妃子之后,也不与他这个爹亲近了,好像自有一种忠孝正义。曹操这段时间其实心情很不好。
夜晚,孙权跟着曹植出铜雀宫夜游许都。
他第一次来北边,曹植陪玩,带他去京兆尹喝酒。
那是一个更地下尖利的地方。暗光弥漫的不安电子乐,墙上交叠的夜光涂鸦宣言,随音乐舞动的奇装异服的人们,比起男女,那些深黑漆皮头套下,穿刺的鲜红嘴唇,外星来客。
这是曹植的世界。跟着一个这样的人,你才能看到这座城市的另一面。
孙权大声问曹植,为什么这个地方叫京兆尹。
曹植靠在孙权耳边,告诉他,北方长安洛阳有一种混子,衣裳背后绣一句话,生不怕京兆尹,死不怕阎罗王。
孙权听了,想起甘宁,对曹植说,我们那里也有一种水贼混子,身上带黄铜铃铛,头发里装饰羽毛。
电子乐中,曹植告诉孙权,我哥下周回许都,他一直想见见你,可惜你过几天就走了。
孙权灌下酒,随口问,你哥到底长什么样啊。
曹植说,我哥长得巨好看,比你帅,而且比你有气质。你就没气质,毕竟你不读书。
孙权听了,嘿嘿笑,叹气,直说可惜。
灯刺游荡,他们碰酒仰头喝下。高大华丽的女人男人们狂热地扭转展示自己的身体,兴奋叫着,高举打分牌晃动。
跳了会舞,曹植贴近孙权,埋在他肩膀里,说,仲谋,你身上有我爹的味道,好好闻。
孙权猛地推开他,说,我有点可怜你了。
到深夜丑时,孙权没回魏王曹操为北上诸侯安排的府邸,曹植带他换酒吧通宵。
皇叔刘备一行人的接待府邸在长安大街。
府门外,兵士守卫。
诸葛亮去向刘备汇报后勤,进房门,见刘备正一个人坐房中自斟自饮,眼中似有泪光。
刘备见是他,让他坐下。
诸葛亮过去,问,主公,白天不顺利吗。
刘备带着酒气,笑了,摆摆手,说,顺利,很顺利。
他剥着桌上毛豆,恍惚说,那年,也是这样的会盟,盘子里的花,二十年前我吃了,笑我的是袁绍。今天为了那朵花,袁绍又笑我一次。
诸葛亮见刘备流下眼泪,轻轻提醒他,主公,袁绍已经死了十三年。
刘备说,今日之曹操,就是昨日之袁绍。他必死。
诸葛亮低头缄默。
刘备擦掉眼泪,笑说,孔明,我不该跟你说这个。
诸葛亮察言观色,对刘备提,主公,汉中,后方真的发不出兵了。
刘备说,我今天看见曹操坐在铜雀台上喝酒写诗的样子,真想一剑把他杀了。
他转眼,看诸葛亮不知所措的神情,顿了片刻,说,先生,放心吧,今天谈过了。曹操答应退兵,最晚最晚明年二月。明天我再和他继续谈。
诸葛亮如释重负。
陪刘备吃了几筷小菜,诸葛亮想想,又起身,向他进言。
益州内乱,益州牧刘璋向皇叔求援结盟的那件事。
诸葛亮说,凭那封求援信,大军可以畅通无阻直进益州首府。益州天府富饶,到时候,不如直接杀刘璋,夺了益州。
刘备说,刘璋是信任我,才求助于我。他与我结盟,又送我大军粮草,足见他诚意。我已想好,等为他平定了境内德阳叛军,我们就全军撤出益州。
诸葛亮再劝,主公,为了实现大计,我们必须把益州握在手里。现在,正是天时地利。
他还要再说,刘备打断,说,先生,我从没想过夺取益州。刘璋也是刘氏宗亲,你劝我取益州,难道要我与刘氏骨肉相残吗。
他这样说,诸葛亮只能沉默。
片刻之后,诸葛亮站起身,对刘备说,我很敬佩您。
刘备笑笑,说,去吧,先生,叫士元过来吧。
庞统受召从偏院过来,陪刘备深夜喝酒。
两人各下了一瓶。庞统低头夹花生米,说,魏王这个人不地道,自己在铜雀台私养天下美人,也不派几个来服侍咱们。不然,皇叔也不必深夜与我这张丑脸消遣。
刘备听了大笑。
目光朦胧间,刘备忽然叹口气,说,我早知道她早晚要走,我留不住她。我活在马上,她活在梦里。
庞统知道,主公说的是那个跑了的江东女间谍。
他撕着鸭腿吃,对刘备说,正常的,毕竟夫人那么年轻,吃点药吧主公,吃药能顶吗。
刘备默然,说,效果不大。
说完,自己也笑了,对庞统说,你知道吗士元,孔明先生就不会像你这样回答。
庞统也丑陋地笑了,说,主公也不会和孔明聊这个。
刘备大笑,给二人都倒上酒,说,士元,我告诉你,我做梦都想取益州。
庞统莫名其妙,说,肯定的啊,不然咱们这一年多在汉中忙叨什么呢。
刘备苦笑,剥着毛豆,说,师出无名,没办法。
庞统古怪地笑,连声说,有办法,我有办法。
刘备问他,他只说,还不到时候。
刘备没再追问,把剥出的豆荚拂了一小堆,想起来,说,对了,我想问你,你当年跟周瑜的时候,有没有和他一起谋划过杀我。
庞统与他碰杯,说,当然当然,公瑾很激进,我也很激进。
刘备印象里周瑜那小子挺狂的,就问庞统,当年他是怎么请先生出山效力,他那种人,恐怕不会三顾茅庐吧。
庞统说,我在家里睡觉,他直接派人把我绑进都督府了。
刘备听了,与庞统大笑。
34.
孙刘二人北上许都,持续了几日的三人谈话,使魏王曹操部分打消了那个危险的货币念头。
对于他的年纪,和这艘庞大的北国之船,货币是一种神奇的巫术。他要为他的儿子曹丕着想。
曹操没有推进他的纸币决心。不过,那几天的北方面谈无疑给了他另外两个朋友一些灵感。
八年之后,刘备在四川大地发行面额一百的纸币。再二十年之后,刘备也死了,曹操也死了,孙权在江东发行两千的纸币,五千的纸币。这些是后话,先放在这里。
孙权北上许都期间做了好几件事,包括向天子表鲁肃为和平大使。
他回江东不久,汉帝圣旨下降,准他表奏,还把鲁肃死的那天设立为九州和平日。
公文公告天下。第一个九州和平日时,鲁肃的生前故知们约了时间,晚上过江齐聚在俱乐部悼念。
很久没有人这么齐全。连移民美国的贾诩都回来了,给各人散了外烟。
乱世才俊,英年早逝,众人难免心中凄凉。荀彧熏香,简单主持悼念活动,烧了个纸扎地球仪给鲁肃。
诸葛瑾把君主孙权亲手写的悼词带来,要一起烧了。
诸葛亮打开一看,亲爱的公瑾哥,我好恨你。
诸葛亮赶忙说,拿错了哥哥,这个等过两天周瑜忌日的时候烧给他。
诸葛瑾一看,果然拿错了,从皮包里翻出另一卷递过去。
诸葛亮展开,第一句:子敬,虽然你不如公瑾哥
诸葛亮赶紧折起来给诸葛瑾塞回包里,说,好了,兄长你先收起来吧。
贾诩给鲁肃烧了两串纸,上天地心三炷香,又与众人喝了一圈酒,贼眉鼠眼匆匆走了。
酒过三巡,诸葛瑾与诸葛亮兄弟两个又抱头痛哭。两颗受伤的心。
孙权晚上出内阁,想着前段时间都不在江东,就摆驾回步练师宫中。
没到宫门,一个小女孩跑出宫来迎。
銮驾即停。孙鲁班过去,爬到孙权身上,说,您总算回来了。
孙权下轿牵着她走,问,你妈呢。
孙鲁班说,妈妈在屋里看妹妹呢,让我出来迎您。
孙权听了,很高兴,让宫人把从北边带回来的新手机给她。
孙鲁班兴奋不已,抱着孙权胳膊不撒手。
孙权喜欢步练师,对她生的两个女儿也很有好感,为这两个女儿很上心。
宫中烛火明亮,步练师正抱着小女儿哄睡觉。
孙权坐下,看了一会,对步练师提了件事,和她商量两个女儿的食邑封地。
步练师抱着孙鲁育,孙鲁班坐孙权怀里玩新手机,两个大人看地图。
步练师说,女儿封地在就离吴郡近的地方吧,等女儿长大了,她们总会想去玩的。
那个从荆州回来的小姑向他们讲述了许多可怕经历,步练师听过之后一直不安。或许未来某天,孙权会把她的女儿也远嫁出去。嫁给一个更糟糕的可能。
孙权告诉步练师,没跟你说呢,我已经想好了,迁都。
说着,对她指指地图上的金陵。
步练师目光落在那里,说,咱们这是第一次迁都吧。
孙权说,这个地方,以后和北边打,后勤更方便。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南京的小点,像自言自语,说,它一定能带来好运。
步练师等着孙权接下来的话。
孙权看了一会地图,手指划在庐陵一片的平都和高昌县,转头,对她说,这里给大虎小虎,怎么样?
步练师垂头叩拜,听陛下的。
清晨,孙权是被小孩啼哭声叫醒的。这是不寻常的体会。
他睁开眼睛时,听到那哭声变闷,像被捂住,然后被迅速抱离了寝殿。
孙权上朝前,一家三口在神仙殿里吃了早餐。红糖豆花,和一些带无花果的米糊。
赤乌后宫的女人们如今喜欢这种口味,这种偏好也传到了宫外民间。她们相信这些甜美清淡而免于咀嚼的柔软食物,能使面容身形看起来更加纤细聪明。
孙权正换朝服,长史进来,禀告,前几天他在许都时,来了一队罗马商人,还有台湾来的使者,已经让他们在驿馆住下,等至尊回来接见。
孙权听了,情绪稍微高涨,也有些动力起身去上朝了。
女儿孙鲁班送他到殿门口。孙权对她说,你回去问你妈妈,昨天累了没有。
孙鲁班说,妈妈昨天没做什么呀?
孙权推她小脑袋回宫,你问就行了,我晚上再过来。
小岛台湾的人经常坐船来往,来做生意,但使臣不常来。
孙权接见台湾使臣时,有些好奇,吃了他们进贡的水果,格外好吃,于是放在心上。
过段时间,孙权派了几十支船,出海去探索那个方外夷洲。
台湾很远。船队到了台湾,没有弄好,本来想直接武力占领,杀了几千个台湾人,一直没有征服。但是,再多杀也不行了。
船队统帅命人铲了一些台湾的水果花草树苗,捉了几笼鸟兽,又锁了一批台湾人回来,向君主交差。
孙权在赤乌殿见了那些麻线裙裤的男女老少,他们神色很惊惶。孙权让他们今后就在江东生活了。
台湾人很会做一种水果酥饼,孙权很是沉迷了一段时间。
这些人们把远方家乡的食物偏好带到了这片土地,包括香甜点心,和熬卤汁煮的各种烂肉。他们懂得一种使任何食物滋味变得更加柔和的方法。
那天,赤乌宫宴席。孙权特意用卤肉饭招待罗马商人。
那些异乡人拉起手在餐前闭眼祈祷。
孙权从王座打量他们。
罗马的人们总穿一种布料衣服,和步绳编的长鞋子。看起来很好玩。
他们祷告完毕。孙权推己及人,问他们,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我们这里人穿的衣服很滑稽?
罗马商人环顾白袍黑铠的卫军,说,不滑稽啊,Tom Ford还不帅吗。(“□□□□□□□tom ford y?”)
鼓乐游席,群臣宴饮。
几个罗马人吃完卤肉饭,都认为,如果能有一些□□□调味就更美妙了。
他们达成共识,然后用手势为上座的君主比划。
又是一种从未听说过的香料,带着没见过就无法凭空想象的香气和滋味。
35.
江东大都督的空缺给了孙权很长一段时间的自在空间。
死了的鲁肃和他七年的荆州外交生涯留下了一份软弱遗产,荆州的关羽驻军非常轻视江东。相对警惕性不高。
这些年,荆州边境的抢夺和骚扰不断,但守将关羽似乎暂时没有发动正式战争的打算。
这是一条充满冲突,但没有火药味的边境线。或许关羽真的认为自己可以一夜征灭这片土地。
到了冬天,曹操和刘备的汉中战争已经到打扫战场阶段。
孙权收到情报,刘备有后续从汉中兵进益州首府的意思。名义上是另一个姓刘的做的求援信还是什么。不知道怎么做出来的。
姓刘的要玩肉烂在锅里,这让孙权再一次对荆州提高关注。
西进益州是曾经的周瑜为江东留下的战略构想,从荆州到益州。
现在,从荆州到益州,这就是刘接下来的行动路线。
到转年春节时,吕蒙从阳羡回吴郡述职,孙权召他进宫,和他聊了这件事。
君主说得很直白。
收荆州的事情要在吕蒙任内完成。这是孙权给吕蒙定下的使命。
这句话说出,吕蒙立刻抬头看向孙权。那双漆黑干燥的眼睛。黑得发亮,燃烧一样的疯狂神情。
这就是孙权现在对吕蒙这个人最大的顾虑。
他怕这些年,吕蒙心里还有一块毛病没掰正。周瑜死之前玩的那一手太狠了,连他都忘不了,何况吕蒙。
孙权对于自己看中的人,会愿意为他们规划得很远很远。如果说孙权是曹操的精神儿子,那么孙权对吕蒙陆逊这些人无疑也抱着一种为人父母的心态。
当年鲁肃去江陵上任大都督前,孙权同样对他说得非常直白,告诉鲁肃,他的任内使命就是,扶上马,送一程。
孙权需要他的少年将军在荆州建立一段完美的功业履历,这个不可以有差错。
吕蒙,陆逊,还有那些人们,必须陪伴他很久。他死了之后,陪伴他的儿子孙登。那团笼罩在江东上空的瘟疫阴霾一直在孙权心里。
孙策死了周瑜死了,下一个就是他。
深夜,出内阁,孙权去后宫看了孙登。
睡梦中的年轻男孩不安地皱眉。孙权在榻边看了会,忽然笑了。
袁妃问他,陛下,要叫醒登儿吗,登儿这几天背下了春秋,他一直想背给陛下听。
孙权说, 我都还不会背春秋呢。
又说,不叫了,睡这么熟。
袁妃说,登儿白天和凌家的孩子练剑呢,累了。
凌统的两个儿子在凌统死了之后就被孙权接到宫里了。这些年,孙权明白感情的力量,和感情的约束力。
袁妃侍寝。睡前,孙权告诉长史,让人通知吕蒙,明天进宫来见他。
36.
天空中的太阳。
孙权童年时反复做的那个梦。
但那只乌鸦并没有出现。
直到那轮太阳开始慢慢变得具体,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渐渐变成一个瘪了一半的皮球。
孙权知道接下来是什么,但他醒不过来。
船舱外,风一样密集嘈杂的箭雨声。
爹的头就像一个瘪了一半的皮球。那就是那瞬间他心里的声音。
皮球。因为他看见爹被箭矢掀开头骨的那个疮洞。那个漏了的大血洞旁边,爹的头皮是往里卷边的。
十七岁的大哥眼珠血红,冲出去杀人。杀黄祖的人,杀刘表的人。
他八岁,大哥不让他出船,所以他亲眼看着爹脑浆倒流咽气的。
杀声的红船,晃晃荡荡,下岘山关。
37.
下朝时,孙权去了内阁旁那座紧闭的建筑。
门打开,灯光通明,空气里弥漫旧浆纸气息。
尘埃缓慢上升,那些人们在长长的书案低头抄写整理。
史官们要跪拜,孙权挥手让他们继续工作,又叫杨竺,说,我有事要问你。
杨竺出门,两人坐在修史阁外的石阶。
望着夕阳,孙权说,昨天,我梦到我爹和我大哥了。
杨竺说,在您的梦中,更多的是悲伤,还是思念?
孙权说,我不知道。
杨竺于是沉默。
赤乌宫晚霞如血,高高的相风铜鸟在风中摆动。
朦胧而梦幻的天光。那两支细长铜针晃动,似乎越来越慢,如同一种催眠。
孙权忽然站起身,说,或许是仇恨。我应该报仇。
杨竺忙在君主身后磕头,说,请至尊三思,仇恨是最痛苦的心情,一个怀着仇恨的君主会产生更多灾厄,穷兵极武不是长久之计,您如果出兵,北边一定会趁机打来的,江东才刚和平三年,请您千万
孙权转回头看杨竺,问他,星星告诉了你那么多吗?
刹时安静。
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是这么懂军事。
宫人开道,君主回赤乌殿。
老远,见吕蒙站在宫道边。孙权过去从背后拍他,说,怎么不进去。
吕蒙回神,要跪拜,说,刚才想事呢,跑神了。
孙权扯他起身,拉着一起进大殿。
坐进王座,孙权就问吕蒙,你还记得江夏的黄祖吗。
吕蒙为这个敏感的名字点点头。
那时,吕蒙还是校尉。在孙权亲征黄祖的军队中,他见证了少年时期君主的两次失败复仇。
王座上,君主的声音说,你去杀了他,打下江夏。水路三万人,照两个月准备吧,春天之前出征,你做中军都督。
吕蒙目光闪动,跪拜领命。
他们都明白,这是正式任命前,孙权给吕蒙的最后一次考验。
孙权问吕蒙点什么人。吕蒙说,和甘宁搭伙吧,攻城战不好打,带个吉祥物。
这几年,吕蒙变得有些幽默感了。孙权听了就笑了,不无暗示地让吕蒙推荐些新人,问他有没有得力的人。
吕蒙想想,说,陆逊?
孙权一拳打他胸口,说,伯言还他妈用你推荐。
甘宁的锦帆营,那种聒噪的铃铛声响像无处不在。
从陆口向江夏行军,走水路。水上行军几天之后,那铃铛声,听久也习惯了。
部队顺长江航道西进,士兵到江陵营盘时进港,换窄艨艟。
锦帆营常年不上岸,甘宁在舷边抽烟,吊着胳膊看蒋钦在渡口指挥大军登船。
水贼们用的那种快船像他们身体的一部分,多窄的塞口都能斜过去,行军时走哪条水道都不用换船。比普通水师快得多。
甘宁在甲板上,望着渡口整军换船的队列,转头对吕蒙感叹,我们的水师真是天下第一,大哥,我看,至尊一统天下,也就在这十年。
吕蒙望着宽阔的长江尽头,笑笑,说,这是百年大计。
甘宁的目光看向他看的方向,说,你我活着的时候,总看得见吧。
甘宁今天感慨格外多。
二十年前,他是黄祖手下的偏将。就是那时,他一箭杀了凌统的父亲。
碧空长江间,望着今时不同往日的浩荡舟船战舰。这二十年,他觉得自己没有选错。
水师整兵,舰队继续沿航道西行。漫长行军,吕蒙甘宁蒋钦在主船二层打掼蛋。
路过赤壁时,已经是下午。
他们出甲板,和士兵们一起隔江面看那片岩壁泛红的山。
兵士已经备齐酒案,吕蒙上香拜祭,和蒋钦甘宁一起向江里倒三杯酒。
每片土地上都有自己的美丽传说。江东这片土地上,这些刀头舔血的人们,如果出征路线经过赤壁,他们都愿意相信,这会受到某种玄妙的护佑。宁可信其有。
38.
半月后,赤乌殿外一阵铃铛声。
孙权正听全氏的孩子汇报。钱塘全氏,是步骘推荐上来的,已经有一定军功。
宫人上殿汇报,至尊,江夏前线来人了。
身上湿淋淋带着水和泥土的人。手臂的黑色线纹。是甘宁那个锦帆营的水贼。是甘宁派他回来快报。
全琮要退下,孙权留他旁听。
水贼带回来三个消息,江夏打进去了,江夏的黄祖被吕将军亲手杀了,吕将军冲阵时候负伤,一箭穿过胸口。
他说完,孙权直接跳起来了。
这是水贼第一次踏入这座宫殿,见到自己的君主。
君主就那么在自己面前跳起来,愤怒地转着圈大喊,他冲什么阵,谁让他冲阵!
孙权原地转了两圈,下阶走到水贼眼前。扑面的水腥气息。
孙权问,现在怎么样?
水贼说,吕大将军在地上大帐里养伤,大哥…甘将军晚上去问吕将军主意,然后带我们打船,就从夏口南边那个窄渠,别人都不得防备
孙权问,兵听甘宁的吗?
水贼说,我们都听大哥的,地上的兵听另一个将军的,大哥也听他的。
孙权说,蒋钦?
水贼想想,说,是像说是姓蒋的。
孙权叫长史过来,命他带大夫去前线,把吕蒙接回吴郡治伤。蒋钦代督军吧,留在江夏管后续招抚,给他留一万兵。
孙权想起来,回过头。
目光对视,全琮吓了一跳,赶忙跪拜。
孙权派全琮去江夏协助撤军,全琮即刻叩头领命。
只要能面见君主,果然就有点石成金的无限新生机。不然,一个杂号将军几时能有这样立功机会。孙权身边的空气每一寸都是无价之宝,全琮内心感激步骘不提。
孙权又让长史去内阁传令,让他们看看调四部军给陆逊,去江陵渡口支应,给陆逊见机权宜行事。
水贼从眼皮下四处瞄,打量这座大殿。
孙权也打量他,问,甘宁怎么派你回来。
水贼说,大哥说,小的胆子大,见了至尊不会回错话。
你辛苦了。孙权望着殿外长史匆匆去传令的背影,说,以后就留在宫里吧。
水贼低头不语。
孙权回神,看了一眼他刚从水中捞上来一样湿漉的身体。说,好吧,你回锦帆营吧。你的将军会赏赐你的。
水贼大喜磕头,口呼至尊。身上铃铛一阵响。
次日中午,前线情报回来。就是昨天孙权听到的那些。
是吕蒙帐下长史代写的,孙权看了几遍,没有破绽,吕大将军的部署听起来还很清醒。还为孙权描述了黄祖的人头在阵前被砍下的详细经过。
吕蒙说,那个人的血是殷黑色的。
一夜之后,孙权认为自己昨天太应激了。军内的人们,这些年来每个人都是伤疮无数。想要在万军中拼出军功,这是必然的。如果吕蒙没有那种性格,从一开始就不会被自己看到。
孙权仍然选择召吕蒙立刻回吴郡治伤。他现在对吕蒙很失望。
十天之后,孙权在吴郡的将军府中见了吕蒙。
吕蒙神经病刚回吴郡那晚就上疏请求进宫面见君主,孙权让吕蒙在府里好好躺着吧。
清晨,大夫回宫来回话,禀报孙权说吕将军精神很好,孙权才气冲冲杀过去。
吕蒙在榻上看书,见孙权过来,赶忙要下床跪拜。
孙权冷冷坐下,说,你躺着吧。又说,这次你让我很失望。
吕蒙垂下耳朵,不安地低头默然。
孙权说,伤得怎么样。
吕蒙小声回,没伤到要害。
孙权看他,说,那天我听说,一箭穿心。当时我死的心都有了,你他妈怎么想的?
吕蒙说,我要亲手为您杀了黄祖。
孙权听了一下子笑了,用一种难言的表情看着吕蒙。
这一瞬间,孙权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类面对另一个人类。
他哭笑不得,说,我让你亲手杀了黄祖,那是他妈修辞,你他妈懂不懂什么叫修辞,这么多年你书读狗肠子里去了?
吕蒙也低头笑了。孙权看他胸口绑布渗出的血。棉料下大概是一个血洞,棉料外的身体皮肤布着交错的旧疮痕。
这具身体也是某个女人的儿子,这些年,却为了自己弄成这样。这样想,孙权宽恕了他。
大夫端来煎好的药汤。一种平匀的苦味。
孙权端起药碗,不会喂人,又把药碗还给医官,让他喂吕将军喝。
吕蒙说,至尊,我可以自己动。
他说着,给孙权展示举起手臂。身体上的新伤旧疤扭转。
医官跪着,说,至尊,吕大将军有神灵护佑,大难无恙,恢复得很快,看起来,最快三个月,就能下地活动了。
孙权又叫其他医官进来,挨个说了,他终于放心。
他要回宫。吕蒙一直用一种不安的犯错神色望着他,欲言又止。
这是最后的考验。他却犯了这几年都没犯过的大错。
孙权起身临走,到门口,说,三个月之后,江陵上任。
吕蒙眼珠一下亮起来,立刻困难地下床跪拜领旨谢恩。
孙权回头看他头顶。
或许北方那些虎豹骑兵的男人就是这样的身体。坚不可摧的精壮肉身,可以允许自己犯很多错,受很多次重伤。孙权很羡慕。
39.
对于荆州的关羽驻军来说,自从他们私下戏称为东吴鼠妇的鲁肃死了,江东那种春天般的甜蜜外交就结束了一部分。
江陵城中,那个大都督的位置空了一年多。代理督军的是一个姓朱的人。
原本关羽驻军可以常在通商口岸取货拿米,但那个代督军时不时把人抓了扣押。拿鸡毛当令箭,弄得很恶心。
别扭度过一年多,江东终于提上一个新任大都督。
春天回来了。
吕蒙上任大都督之后,孙权看他发回来的报告,不只军内,荆州地方的关系也基本已经理顺了。孙权对自己看人能力的眼光一向是很自信的。
保持军内的士气很重要。士兵们对关羽驻军的仇恨是充足的,但长期的仇恨会转而向内部,吕蒙上任后用了很多精力整军。
那天,吕蒙发出请柬,邀请刘的驻军将领下个月过江赴宴。
毕竟是盟友,招待一席联谊宴会。鲁肃时期也常有。
孙权在宫中听说这件事。正赶上陆逊从山阴剿越族回来,回吴郡进宫汇报。孙权就派他去江陵,授督军,跟吕蒙搭班。平时看着他一点。
孙权怕吕蒙又搞出一命换一命的盘算。杀黄祖,很忠诚,但也让孙权重新审视吕蒙这个人的稳定程度。
如果一个眼前的大都督委任就让他狂躁不受控,那么,未来,整个荆州就在他眼前时呢。
陆逊无多言,跪拜领命。又为孙权呈上几个月前的剿越族汇报。
这片土地上,前些年,剿越族是一件肥沃的差事。剿一次山,发一次财。俘回来的越人还能在营盘做粗奴。
近几年,征越族有新规范,不许有大规模流血冲突,也不能像之前那样无顾忌掠夺财物。之前鲁肃活着的那段时间更极端,文书里连夷子这个词都一度废止了。
陆逊是很办事的人。有新规章,就按新规章剿匪,仍然剿得挺好。历史上没闹出过大的人命。
在大殿,孙权嘱咐了陆逊去江陵后的事,想起来,对他说,登儿前几天还问小陆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呢,去看看他吧。
陆逊笑了,点头应声。
这几年,陆逊除了内政,也常被派去剿山越。每次回吴郡进宫,孙权都要他去给孩子们上课,除了纸面,也教教他们外面的事情。
孙权本意让孙登他们先和陆逊这种人接触一下。没想到,那次陆逊回来述职,给孙权面呈了一份自己在一线工作时写的综合教案。十几页,一课时二课时的,还有课外实践建议。把孙权都看笑了,命人按陆逊说的办。
陆逊刚要去学宫,孙权忽然从身后拉住他,笑着问他,伯言,我这么劳累你,你都从来没抱怨过,你剿越族有功,怎么不要些奖赏?
陆逊说,我怕您再提五万精兵的事。
孙权听了大笑,越琢磨越觉得这句话有意思。他一直觉得陆逊这个人有冷面笑匠的潜质。
对于眼前这张称心如意的阴郁面孔,孙权也为他有一份规划。几年前他已经和陆逊聊过了。
孙登那孩子很久没见到陆逊,把自己批的春秋拿给陆逊看。
陆逊和他聊了很久。
到晚上,陆逊还在宫中,孙权想着他明日就动身江陵赴任,于是请他在外面吃顿饭送行。
孙夫人刚在安宁殿陪吴国太吃过晚餐,听说了,就带上男友去再蹭她哥哥一顿。
她最近交往的男孩就是吴郡陆氏的,这个家族或许真有某种说不清的英俊基因。
餐厅临江,是陆逊喜欢的那种又没味道又半生的菜色。
夜灯亮起,江边游艇甲板上,那些长裙飘扬笑闹的人们像很远。
几人吃饭时聊了会荆州的情况,孙夫人让她男友给小陆哥哥敬酒。
那高大的年轻男孩起来,给陆逊倒酒,说,祝您凯旋归来,为至尊再立新功。
陆逊十二岁做家主,那男孩严格算陆逊的族侄。
他接酒喝了,嘱咐自己这个侄子,说,你也要好好服侍长公主。(“侬也上心伺候大姊姊,阿晓得。”)
孙权和他妹妹一起笑喷。陆逊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
孙权笑笑,说,没事……能者多劳,伯言。其实,我更愿意每天都能看见你。
他不无暗示地嘱咐陆逊,伯言,你的功劳我心里有数,等你这次从荆州回来,我大大赏你。
40.
刘备留在荆州的守将是名将关羽,关羽已经在荆州督守了七年。
陆逊到江陵一个月后,给孙权上了一封密信。
又半个月,孙权把甘宁也派到江陵去了,与吕蒙陆逊三人搭班,
水贼们穿街过巷,发插彩羽,身带铃铛。
气候转热,吕蒙叫他们穿街过巷,敲着杠子挨家叫出一个人,进田里一起驱老雀。
这很折磨这些水贼。锦帆营一向不上岸,太阳下,稻田里,白天劳作之后,他们的皮肤眼球几乎蒸得干瘪。
到晚上,泥鳅一样蹿回船中,泡进水里休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又一茬秋收,割稻晒谷,经过小道的车辕带着谷壳。
这里的人们也逐渐习惯了那些新来的异乡人,和那种无处不在一样的铃铛声。
陆逊回吴郡赤乌宫述职时,孙权问他,江陵实地待过了,现在怎么想。
陆逊把吕蒙让他带的书信呈给孙权,说,大都督的意思,这半年,他装病示弱,让刘那边放松警惕。先渗透,时机到了,争取真正兵不血刃拿下荆州。
孙权之前和吕蒙聊的是收荆州的过程要尽量减小磨损。因为拿下荆州之后,肯定与刘有一场硬仗,那时才是决胜。
吕蒙现在拿出他的方案了。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但能忍耐那种无名的人永远是少数。戏台上花枪扎靠的大英雄,应该是敌兵越多越要正面冲杀,越虚无缥缈的权力计划越要百折不挠去消耗人民。这样才是大理想,大气概,大英雄。
孙权折起那张密信,长出一口气,对陆逊说,我真没想到,子明会这么想。
陆逊说,大都督要我一定向您转呈,大都督说,他已经犯过一次大错,不会再错了。请至尊继续信任他。
孙权愣了一下,笑着说,你让他放心。
孙权又问,对了,甘宁那个刺头,在你们那里怎么样。
陆逊说,挺好的,大都督最近正盯着他看一本叫斗破苍穹的书。
孙权听了大乐。
他想起前段时间吕蒙的奏报中说,陆逊到荆州之后,屯兵经营几个月,多征出了五千余员质量相当的兵,人吃马嚼的供给系统也能跟上。
孙权对陆逊提起了吕大都督称赞他的这件事,对他说,伯言,我看,周瑜吕蒙之后,也就是你了。
陆逊跪着,想,册那,要没得命勒。
江东的温顺姿态使关羽放松警惕,那天,他大哥刘备从西川遣使来信。
刘备还在益州,带兵帮刘璋镇压州境内的叛军。
信中,刘备让关羽过去一聚,开一次关于以后路线的重要会议。
关羽动身前,又一次,江东的使者前来,请荆州将领们过江去参加联谊宴席。关羽第一次决定亲自过江赴宴。
之前每次联谊会,总是手下那几个偏将军们带兵过江过去吃喝。
离开荆州之前,他还是要亲自见一眼那个人,才能放心。
江陵督军府中,歌舞鼓乐,大摆宴席。
江东的大都督吕蒙和政委亲自站在府门外,恭迎关将军驾临。
关羽下马,一步步慢慢走来。
陆逊看了一眼身边的吕蒙。
他干燥黑热的瞳孔带着一种奇异颤动的光芒,脸上都泛起淡淡的红,带着笑容紧紧盯着关羽。看着他一步步慢慢走过来。他的一切,铠甲的反光,每一片铠甲隙链。
吕蒙的手动了一下。
然后身体前倾,向关羽走去。
陆逊立刻跟上。
吕蒙越走越快,直到在关羽两步前停下,伸出双手,满面笑容地说,云长伯伯,大驾光临,久仰,终于见到您了。
关羽目不斜视,继续往正厅走,说,进去吧。
关羽身后的人们里,跟随得最近的关平。他的脸上是和他父亲一样的神情。
这样的神情和坚不可摧的精神设置,使他的父亲在战场上一次次战无不胜。狭路相逢勇者胜。
擦肩而过时,关平有些动摇,目光还是瞥了吕蒙一瞬。
这个陌生的新江东大都督。
他很高大,他的面孔像善战的北国男人,但他像所有亲眼见到父亲的人一样,立刻被父亲的威严震慑住了。
吕蒙带着谄媚的笑容望着他和他的父亲。关平继续以那种目空一切的坦然神情,跟随他父亲穿过庭院向前走。
吕蒙放下手,快步跟过去,对关羽介绍,关将军,今日宴上,还请了江陵本地的士族代表。
关羽上首落座,说,有几人是亭侯?
吕蒙陪笑。
席上,吕大都督吃鱼刺卡住,咳嗽得脸红,又从红转白。
关羽手下偏将见了嗤笑。
侍从赶忙过去帮吕蒙拍着顺气,他无力挥挥手,说我没事。
宴席散去,吕蒙几天没派人去巡视通商港口。
关羽忙着向部下交代自己离开时的营盘军务布置,也几天没出府巡视。
动身前,听江东那边的消息说,他们的大都督病了。
关羽于是放心,带数百亲卫离开荆州,向西入川。
自从刘备带兵进汉中,他留驻荆州,他们结拜三弟张飞驻军巴东,他们已经几年没见了。
诸葛亮在荆南大仓保障后勤,这天收到刘备遣人送来的书信,请他入川开会。
他得知消息,关羽几天前早已自引一军北上,去与刘备汇合。
诸葛亮乐得不与关羽同行,交代完工作,自带了随从数十,轻装简行,从红水河小道,走水路进川。
关羽眼高于顶。这些年,同在荆州工作,诸葛亮性子再磨得像菩萨,也免不了平时受关羽傲视挤兑。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这很玄妙。
一个无论如何不会有错的男人,和一个千错万错都是别人错的男人,或许这就是他们俩如此将星相克的原因吧。
水船漂荡,诸葛亮立在船头,望着两岸入川地势,想,这次见面,他要再劝刘备早下决断。这样乱世,益州再拖无益,必须尽快夺下,迟则生变。
入夜时船舶靠岸,宿在馆驿,人吃马嚼不提。
诸葛亮观过星,回屋睡下。赶了一夜的路,他睡得早。
到子时,忽然听人敲门声。
诸葛亮起身趿鞋去开门,原来是庞统来找他。
诸葛亮一见是他,就笑了,说,我明日就能到主公营中汇合了,是主公让你来接应的?
庞统站在门口,丑陋笑着,自顾自说,主公说了,做梦都想取益州。
诸葛亮一顿,问,是主公对你这样说?
庞统说,那夜,主公与我喝多了,你知道,有些话只有醉时才能听到。你是不喝酒的卧龙,错过太多。
诸葛亮听明白了,只是苦笑,说,原来主公对益州早已有定夺了,那我就放心了。
庞统临走前,对诸葛亮说了一句话。他说,孔明,主公面对你时,只有自卑,而任何男人在我面前,都只有自信。
诸葛亮说,这并非我本意。
庞统望着他文雅疲惫的面孔,说,孔明,自卑是一种非常短暂的心情,它会飞快地变成另一种心情。比的卢快,比闪电快。
诸葛亮被他逗笑了,见他还站在门口,就说,士元,别走了,你我今晚抵足论道,明日再一同上路,我方才观星,倒发现有件异象。
庞统立在门口嘿嘿笑,说,什么异象,是不是西方天机星陨落?
诸葛亮猛地惊醒。后背一身冷汗。
41.
拂晓时出发,水路顺风,又过两日傍晚时,诸葛亮就到益州的刘军驻地大营。
许久未见,刘备拉着诸葛亮上下打量半晌,面露悲戚,告诉他,先生,前日,士元死在落凤坡了。是刘璋的埋伏。
诸葛亮蜡黄着脸,说,主公,益州,取与不取,如今在您一念之间。
刘备听到他这陌生的语气,问他,先生,你生气了?
诸葛亮忙摇头。
刘备笑了,说,先生放心,刘璋杀了我的军师,我已打算出征复仇。必夺益州。
晚上,开过会后,刘备与他两个结拜兄弟在帐中喝得烂醉,面上皆是红光恍惚。
诸葛亮自出帐外,找高地观星冥想。
他不是完全不喝酒。庞统说他错过太多,或许是,或许未必。
他和刘备之间的话,在荆州共同奋斗的那几年,已经说尽了。
灯影摇动,营帐中三人喝得烂醉,又搭着背,颠言倒语忆往昔。
那年刚进荆州,赤壁之后,他们有了一块落脚地盘,就是那个公安县,每天在那里耕织练兵,将军府也建起来了。
那时,隔三差五和江东来的使者为了荆州归属问题扯皮。江东来人了头疼,江东十天半个月不来人,心里又打鼓。日子就那么一天天的度过。
刘备又讲起来,张飞与他喝酒,醉醺醺说,知道,大哥,知道,周郎那小子,我还记得呢。
酒过三巡,夜进五更,三人谈起往事中最得意一战,刘备说,总忘不了博望坡那一仗,打得好痛快。
张飞大笑,说,俺比不上大哥这样神机妙算,要说最得意,就是当阳桥那时候。要说,也不差吧?
刘备笑着,醉说,不差,不差,长坂坡断桥,怎么会差。
烛火晃荡,关羽没说话。眼中烛光倒映。
在大哥酒气含混再一次讲起博望坡往事时,他也在回想自己记忆里那一战。
白马,白马城,那还是 官渡的时候吧
那时,仿佛一阵风在背后推着他。
指挥如电,闲庭信步,神将关羽,千万军中夺上将首级,斩颜良,诛文丑,天下扬名,威震中原,完美得像冰面上一阵春风。只有一点不完美。
那是他在曹操手下时打的仗。
白马战争。
关羽率领的是中国北方最精锐的虎豹骑兵,胯下是曹操送他的当世名驹赤兔马,为他掠阵的是曹操帐下名将张辽徐晃。
凯旋归来后,曹操激动不已,对所有人感慨,云长公为我解白马之围,救了我曹某人的命。宴上众将叹服,曹操亲自下阶连敬关羽三杯酒,并当场写奏疏,请表关羽为汉寿亭侯,命兵士快马送到许都呈报汉帝。
那是一场曹操为关羽精心安排的心灵按摩。不能被财帛轻易打动的将军,你总要想些别的方法。
曹操这个人,还是很懂得爱人的。只是不知道,二十年过去,关将军回味过来这是怎么回事没有。
从财帛到心灵,曹操全都没能留下他。
42.
到秋天时,刘备在益州的动作开始了。
在川蜀之地周旋这几年,他早已熟悉西川这片土地。如今时机已到,动起手来,刘璋的防军如纸薄,益州三郡即刻夺入手中。
刘备命人将益州牧刘璋押到荆州,交给关羽看管,又让诸葛亮在成都后勤屯粮,自己带兵一鼓作气向北推进,直取汉中。在汉中战场又是大胜,全军无不振奋。
那股兴奋的氛围很快蔓延开,蔓延到毗邻的荆州。
这为江东的大都督吕蒙启发了引导士兵仇恨的方向。
荆州处于奇怪的氛围。一半奇怪的亢奋氛围,混杂奇怪的仇恨氛围,如同最近低气压的阴雨。一场秋雨一层寒,抢收稻谷,匆忙下田唰唰割稻。
陆逊从江陵回吴郡赤乌宫汇报,带回一封大都督的书信给君主孙权。
信中吕蒙报呈,自己托病月余,现在请至尊下令,命陆逊代大都督职。早则年底,迟则两年内,伺机而动。
孙权看过,折起书信,找桌案上打火机。
最近他又开始重新抽烟了。
对于战败的计划,他们已经议过。把陆逊换上去就是为了可能的战败。到时,江陵就是陆逊的守城战,吕蒙抽出来,带兵直接进益州。
陆逊已经为孙权写过血书,如果真有那一天,死战不降。在他目前的位置上,孙权没有纠正他的这种想法。
目前,这场悄无声息的战争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每次是陆逊亲自回宫向君主当面汇报。
孙权烧着书信,想起现在正在益州大胜的刘备,对陆逊说,伯言,你知道吗,公瑾还活着的时候,如果不是鲁肃他们阻止,十年前,公瑾大概就已经拿下益州了。
他忘了,周瑜死了的那天陆逊是在场的。
陆逊垂下眼皮,说,至尊,十年不晚。
孙权批准了吕蒙在信中的请求,准备正式下旨任命陆逊做大都督。
书信燃烧。隔着火光,孙权笑着对陆逊说,伯言,白衣书生拜大将,你也是当世第一人了。
陆逊听了,跪地叩头。
孙权扶他起来,说,你没有对外军功,朝上一定会有非议,你做好心理准备。那些你全都不要管,全都交给我,明白吗。
陆逊白色的面孔被火光映红。看着孙权,他很沉默,但冷漠的眼里是一片火光。
这种注视中,孙权产生一种飘飘然的感受。书生,美人,将军,楚楚可怜,耿耿忠心。
他觉得自己也变成那种能理解臣子沉默时的诗意的君主了。
次日拂晓时,赤乌宫旨意下达。
这个重大的人事任命引起了意料之中的震动。
在江东,陆逊不是无名之辈。但在军内最多排第六第七,大都督这个职位对他来说太越级了。
陆逊是孙权亲自培养的人。由他接替孙权亲自培养的吕蒙。部队中的气氛变得微妙。
再次上朝时,孙权在文武大臣面前亲手烧了所有参陆逊的奏疏,还抽剑断了自己一缕头发,一起扔进火里烧了。
陆逊领都督印绶江陵赴任,同时进行的是君主孙权在后方的军队改革,对指挥系统的腐败清洗。
这个过程里,新上任的大都督陆逊很快就不再是军内那些人们最大的共同敌人。漫长的内部分裂中,不再有共同的敌人,只有共同的裁决者。孙权对陆逊履行了自己的承诺。
江东在江陵换了一任大都督。在关羽最近日理万机的调练兵马中,这个消息引起了他小部分注意。
他派出的飞马探子还没回来,那个新上任大都督的书信和礼物已经由使者送来了。
陆逊是读书人,文笔比吕蒙强太多了。给关羽写的信也更加情真意切了。
不仅隔三差五写信,还命使者送来礼物,邀请关羽的将领来往做客。
关羽有一定警惕,每次留下礼物,就让人把使者打骂出去。
这样,过几天,江东又照旧送来礼物。
关羽虽然十分受用,但也疑讳,人怎么能不要脸到这个程度。
那天,江陵的陆逊又写来一封信,亲爱的关叔叔,听闻有人怀疑我刻意谄媚您,是有所图谋,我万死莫辩。我从小就听着您的事迹长大,您在我心中就是忠义的化身,我们全军都非常崇拜您。我闻知您最近在练兵,如果您在粮草后勤方面有任何需要,请如从前一样,随时自取。能向您上供是我的至高荣幸。虽然我们名为盟友,但实际上,江东应该把您当做父亲来侍奉才对啊。
关羽展信读罢,这个人说的完全合情合理。从此疑心消去大半。
几天后,派去江陵的哨马回来禀报关羽,之前的情报确实是真的,江东的大都督确实换人了。
那座都督府中,现在确实就是这样的两个人搭班。一个病得快死了的乡野莽夫,还有一个很会拍马屁的念书的,姓陆,没听说过这个人。
流金岁月,往事如歌,江东鼠辈一茬不如一茬。隔着那片稻田望去的江陵城头,连关羽都开始有些怀念印象里那个周瑜了。
连绵阴沉的秋雨之后,天气重新变得炎热。
秋老虎,炎热干燥的早秋日光,余热。
尘土飞扬。
人们下田里割秸秆。稻茬打湿的灰黄水渍在阳光下迅速蒸干。
两个小孩抬一捆稗茬出去。经过田垄的水贼,后边小孩悄悄摸一把他身上的黄铜铃铛。
一阵带凉意的风从西面吹来,稻田簌簌压低。
铃铛声在风中传得很远。像能传到田野尽头那座亭侯府。
当晚。关羽在府中深思之后,决定直接带大军北上伐襄樊,策应正在中部战区连胜的刘备。
战机不可误。没有时间写信报请出兵了。
明后整军,到湘关取粮草,五日后就出征。
43.
关羽离开荆州驻军府邸,亲率大军北上,一路直进无阻。
行军时连绵的秋雨,在大军快到襄阳城时,转成为了秋涝暴雨。
数日昏天黑地的暴雨。
汉水暴涨时,关羽调兵指挥,在襄阳城脚下打了水淹七军的大胜仗。生擒于禁,杀庞德,俘曹军人马无数。
遇水则发。
原本计划在襄樊地区进行的骚扰战,在这场暴雨大捷后,关羽改变了想法。
连绵不停的秋雨中,关羽又找到了那种被后背一阵风推着的玄妙感觉。接下来,短短月余,占襄阳,围樊城,万军之中,无人之境,连下三城,那道幸福的闪电使他充满想象。
神将关羽,九州天下,威名已极。
这样远超预期的胜利成果,迅速烧干了军中所有粮草。关羽立刻命人沿水道去附近江东的粮仓取米。
粮草从湘关粮仓运回驻军大营,关羽心情很好,第一次给江东那个都督府写了封信。
北伐大业需要,身在前线,便宜行事,记你供粮之功。
这封信寄出后,如同沉进秋雨汹涌的汉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这是半月之后,关羽再一次命士兵去湘关粮仓取米时才想起的。
他把这当做一种默认的鼓励。
取够粮草后,关羽命大军拔营,继续沿汉水北上。
他要扩大这次天运的胜利。或许,不只是策应刘备,而是北上,再北上。
在接连的胜利中,关羽带着他心中的闪电飞快向北奔去。
那一阵风还在背后推着他。
这次襄樊战争中,将军关羽表现得非常好,好到已经打进了魏王曹操的城邦土地,好到即将接近曹操的中原防线,并且即将打破中原大地上的战时默契。
再往北打,真放任他成精了。北边的曹操决定亲自到前线指挥。
这位被后世赋予着撒豆成兵飞头附身的童话色彩的老将,他的胜利之梦要结束了。
曹操统帅中军。出兵前,先派人给南边的孙权写了封信。
信的第一句话就是让孙权别看热闹了。
孙权坐赤乌宫内阁里,一打开信就噗嗤笑了。
信中,曹操的意思,中部战场现在让关羽搞得一团糟,他建议孙权出兵牵制一下局面。关羽部队现在的情况,孙权肯定知道,后勤早出问题了。如果现在他去打关羽的荆州后方,完全可以打多少吃多少。
信里都是这些常规内容,没什么别的。
孙权看完信唯一的疑惑是,曹操竟然认为刘备不会对关羽做任何支援,这怎么可能。
如此看来,从一代雄主曹操身上,孙权还有的学。
次日,仍然淅沥阴沉的秋雨。
孙权的使者从赤乌宫出吴河,沿汉水北上襄樊战场。
水路快,不然怕赶不上关将军向北狂奔的速度。
关羽刚在郏县打了胜仗。又下一地,正在中军帐中闭目小憩。
副官通传使者进帐,关羽立时睁开眼。
仍然不是益州来的信使。
关羽斜觑。孙权的使者跪下拜礼,带来了曹操写给孙权劝他出兵的那封信,以及一封孙权的亲笔信。
孙权在书信中写,关伯伯,曹操的意思您也看到了,曹贼痴心妄想,我的意思是发兵支援您,助您彻底攻下樊城。我心至诚,愿替我儿子求娶您女儿,我们联姻做亲,这样,你我从此两相不疑。
信中,孙权还说,刘叔叔前几天在益州称王,太突然了,没提前告诉我一声,不然我也能准备礼物拜贺,礼数不到,您是刘叔叔最信任的人,请您替我向汉中王多美言几句。
关羽噌地站起身,对使者破口大骂,又喝令副官将他乱棍打出帐外。
在营盘众将面前,对着江东使者仓皇愤怒的面色,关羽冷笑着,说出了一句充满译制童话色彩的话:你觉得,老虎的女儿会嫁给狗的儿子吗?
江东使者在一片哄笑中狼狈退出关羽军营,回船返南复命。
人们常认为老将关羽是一个刚愎傲慢的人。
他是。但这次不是。
刘备已经在益州自立为王。不知道这件事的,不只孙权与你我。
过去两个月中,关羽发向益州的求援信全部石沉大海。他没有那片神秘盆地的任何消息。
原来,是已经称王了。
关羽许愿,自己今日对江东的公开敌视表态能尽快传到益州,让大哥明白他的忠心,尽快回信支援。
一个一生都没有 也不被要求有政治神经的人,人到老年灵光乍现一次,这样的表现水平非常正常。
十天后,关羽的那句虎女焉能嫁犬子,与他的又一封求援信一同传送到益州。
北边的魏王曹操出兵亲征,先占回了关羽之前打下的郏县,将指挥中心设置在那里。
有曹操在前线坐镇,战局很快被理顺。
曹操发信,命令他儿子曹植带兵进襄樊战场支援,与樊城的曹仁兵合一处。
曹植领军令。但是,他前夜通宵喝得烂醉,酒精中毒,误了出征时间。
很玄妙。在这个冷雨连绵的秋天,荆州大地上,两个没有任何关联的老人和年轻人,不约而同地进行了两场水平极低的政治表演。
这使他们的两个君主哭笑不得,也让南边的孙权难免不心生狐疑。
孙权翻着哨骑每天发来的西边北边中部军报,一度怀疑是曹和刘联合起来做套要赚他的。不然,这太滑稽了。
曹操亲自替他那个正在顶层公寓挂葡萄糖的废物儿子统兵,在前线指挥中心调度了两个月,中部战场渐渐稳定。
曹仁率军把关羽军赶到南边就不再追击,退回樊城驻军不出。这是曹操的指令。
如果曹的大军也冲到南边,曹操不希望孙权多想。这样敏感混乱的时候,疑多生变。
天气转冷时,混战拖到暮冬。
暮色又一次降临。
杀声中。这是近几年来,这片大地上最热闹的一个圣诞节前夜。
一个在北边赶关羽,一个在南边堵关羽,一个在四川盆地称王称帝。真是三国演义。
许个愿吧。
44.
荆州丢了。江东偷袭了荆州。荆州核心二郡都丢了。
关羽在营帐哈哈大笑,把情报给身边的偏将看,说,这种假情报,小儿都不会信。
将领们的家眷都在荆州。他们的表情并没有那么轻松。
那些蛮子一夜之间切断了布在长江沿岸的所有岗哨。天亮时,已经占领了公安和武陵。
他们占领的城池,都是城内官兵主动开门献降。包括跟了刘备三十年的糜芳。
糜夫人的亲哥哥,那是在徐州时就捐尽家财跟着他们的人。
关羽看着详细情报,一阵恍惚。以为自己看错了。公安县,刘备的龙兴之地。
占领是暂时的。
胜败是兵家之常。
关羽很镇静,命人写信给公安县的江东统帅。
他不知道那个人姓什么,身边偏将提醒,据说,挂帅的是之前那个生病的吕都督。
中军大帐中这些面无血色的人们。他们知道的事情,比这位统帅知道的要多一些。早一些。
关羽命人写信给吕蒙,告诉他,吕大都督,占了我的公安治所,不要做事太绝。
使者带信南下到公安,大都督吕蒙亲自设宴接待。
信使的亲眷也在城中,席上,欲言又止。
吕蒙察觉,笑着让他亲自去城中看看。
四天后,使者快马向北回营。
到营地时,两个留守兵卒告诉他,关大将军已经败退到当阳了。使者又上马,一路打听,找到营地。
到大帐,他禀报,公安县中平安,蛮子并未做倒逆之举。
关羽正闭目养神。气定神闲,挥他下去。
信使出了营帐,营中军士们都急围过去向他打听,问家眷屋田怎样。
使者私下里告诉,南边都给老人发养老金了,送粮送衣,有病延医。兵士也不骚扰百姓,听自己老娘说,那天有个蛮子兵拿了农人一个斗笠,就让他们的吕将军处死了。那天,自己亲眼在公安县城里看的,街上还有逢会做生意的,蛮子那边确实民生福利好。
使者又将带回的诸封家书分散给军士,众人看过才信服。
从此,营中军心大散,每日私逃出营寨的士卒多于往日。余者也不思战。
几日之后,消息终于传到关羽耳中。
关羽追悔莫及,长叹一气,自知恐怕不好。
拂晓,哨骑来报,退不回益州了,益州方向有吴军堵着。
又一路斥候来报,江东的追兵在五十里外,陆口方向来。
关羽闻言,即刻下令撤栅拔营,率残部向荆南方向急行。
吴郡赤乌宫中,君主孙权从军报中意识到吕蒙在荆州境内超出常理的穷追猛打。
孙权感到一种不安。他下手令,传令陆逊去临阵监军,不要让吕蒙攻城之后做太出格的事。
这几年,吕蒙很沉稳。但孙权怕这十年,吕蒙心里那片红色尸水已经沤烂成为没人能控制的暴虐冲动。他十五岁时能斗殴杀人逃进军队,现在也可以一样。
关羽一直在跑,所以吕蒙部队的方向也难以定位。
陆逊收到孙权的命令后,又等了半日,才有探子回来报他,刘的人好像在往临沮方向跑。
陆逊立刻率军向西北方斜去。
暮色四合,山下小道一列急促马蹄。疾驰半日,远远看去,已经能望到杂草荒原尽头的城池剪影。
城池的剪影上空没有那种战争的几何气息。陆逊想,大概已经不在这里。
到临沮,城中几队破城之后临街巡查的白袍士兵。陆逊叫过来回话。
士兵果然告诉他,大都督已将刘的人赶到麦城方向了。
陆逊问了他们城中情况,又率军向麦城方向。
十年了,荆州这片土地早给他们渗透穿了。今夜,马蹄奔向哪里,城门都会打开。
就是今晚。
关羽带残兵逃到麦城。兵士为他清理一片,他扶刀坐在石上休整。
望楼前,兵卒来报,说,追军兵临城下了。
那兵卒说,为首一个大将,黑铠白马,打周字旗的。
关羽眼前眩晕,产生一种恍惚的感觉。
三个月来,兴兵北伐,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兄长称王。四冢战败,十重围堑被破,本部打散,军报,武陵失守,公安失守,带残部退出襄阳,连夜退到当阳,连夜退到临沮。
昨晚到今晚。昨晚在临沮,今晚在麦城。一切都像一场梦,兵荒马乱而奇异恍惚的梦。
45.
关羽命军卒在城头竖起三道降旗,又派信使出城。
吕蒙问信使,城中情况怎么样。
关羽的信使上次已与他熟络,说,城中百姓闭户,府衙粮仓都保存完好。
吕蒙低头看关羽的降信,嗯了一声。又问信使,这封信大概是关羽让你写的吧,能相信吗。
信使说,十者能信六七吧,就算他还想打,现在身边的残部,只剩我们数十人了。
吕蒙听了就笑了。他将那封投降信还给信使,说,关伯伯不是也降过曹操,我年龄小,不敢相信伯伯。江东也没有赤兔马送给他,投降我,不划算吧。
信使劝吕蒙,大都督,关将军总是老将军,给他留些脸皮吧。
吕蒙笑着说,就按我说的回话吧。
他笑时感觉不到脸上的风,手指麻木发抖。
书信回城。
关羽听信使回话毕,自知万事皆休,环顾一圈身边残兵旧部,挥冷艳锯自尽。
陆逊率一队兵远远到麦城门楼下。
城门大开。城头上,夜风中,一面大纛飘扬。
这个夜晚很静,只有铠甲轻微的碰撞,和木柴燃烧的声响。
或许是十年来,这座城池最静的一个夜晚。
从几天前,就有人挨街通知,命令百姓晚上不要出门,不是打仗,外面什么声音都不要出门。
陆逊带轻兵骑马进麦城。
窄道上火光,血腥的气味。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每一扇漆黑的门里都是一户不安的人们。
他们不知道那些隔着门通知他们的声音是谁,也不知道刚才外面经过的马蹄声是谁,只是在漆黑中一夜无眠。等待天亮时,官差沿街宣告他们成为谁的子民,田里的稻今年纳给谁。
在火把光明的亮源,陆逊过去,在几十个残破刘军服制的疲惫散兵中,看到了一个他很熟悉的老人,是关羽。
关羽站着很高大。闭着眼皮,拄着他的兵器。
一只血手平静地扯起关羽蓬乱的发髻。
寒光一闪。
陆逊忍不住叫,子明哥!
吕蒙一手提着关羽的人头,一手握着刀,溅血的面孔转过来对着陆逊。
他笑着说,你来晚了,伯言。
两颗燥热的漆黑瞳孔,嵌在那张血洗的脸上。
半晌。陆逊说,子明哥,我给你带硝酸甘油了,你现在吃一粒吧。
吕蒙想了一下,接受了陆逊的建议。
提着人头经过那些残兵眼前,吕蒙想起来,嘱咐身边副将,把这些俘虏都带回船上,明天随我们一起回吴郡。不要绑他们了,晚上给安排一顿饭。
将领们响亮应声。
今夜是这些江东子弟们的荣耀之夜。这些士兵门没有见过周瑜那个人。但是,在江东,那个名字,已经永远与烈火,荆州,一切好时光连在一起。
今晚水船回程时,他们都会愿意向吴江里倒一杯酒。江东的每条江水都经过赤壁。
大都督吕蒙拎着关羽的头,与监军陆逊回船上说话了。
副军们吆喝着清点俘虏,推搡中,嘻嘻哈哈掏那些人破烂染血衣裳里的存蓄。
关羽五十八年的疲惫和兴奋结束了。
关平僵尸一样站着。
他随军经历过许多次战争。
但是,只有你认为永远不会死的那个人,像所有普通士兵一样,普通地死了。这才是你真正第一次面对死亡。
一种缓慢的痛苦击穿了他。关平已经四十一岁,他已经没有机会健康而有效地理解这一切。
年轻的副将们推搡这个中年人和俘虏们老实列队。
班师回程的楼船,夜色下漂荡。
灯下船舱,吕蒙给那些小将军们看那柄冷艳锯。
那把兵器已擦干了血,又上了油。
几个年轻人们赏看一会,轮番将它拎起来,好奇地上手耍玩。
46.
拿下荆州,孙权将全据长江防线。吴郡深夜寂静,夜色里,几声狗吠,又归于寂静。
十天之后就是新春。潮湿夜风中,弥漫淡淡的硫磺和蒸粿条气味。
灯光通明的无眠内阁,紧张气息几乎寂静凝固。
所有人都在等一只西边飞来的鸽子,带来确切的好或不好的消息。
如果是现在中部战区指挥部的曹操,如果是刘的援军合兵,如果是北边的曹仁。
那么,第二天太阳升起时,顺长江而下的铁骑大军会比鸽子来得更早。
等待战报的这个夜晚,孙权去了建初寺。
僧人用红糖茶和台湾凤梨酥招待孙权,和他谈经,捱过这个漫长夜晚。
在僧人看来,君主的语言比平时散漫平静,甚至会开些玩笑。这是孙权紧张时的习惯。
禅房中,这个总带着笑模样的君主问出了一个很奇特的问题。
他说,僧人,你会做连通阴阳两界的法术吗?
僧人说,陛下,我可以尝试修炼。
孙权说,好。
孙权回后院休憩,僧人独自留在大殿。
念过心经之后,僧人点四十九盏灯,在佛前等待那个幽微的连通时刻。
穿堂风,烛火吹动。
僧人发功了。
吕蒙半夜看见关羽了。
船头,关羽站在甲板看着吕蒙。关羽的人头在船舱案上的匣里。
吕蒙很冷淡,说,你该滚了。
关羽站在船头,说,麻烦你给我大哥写封信,他还不知道我被困在麦城了。
吕蒙说,我们已经出麦城了,这是吴河,明天白天就到吴郡了。
关羽似有所悟,长叹一口气,月光下,神魂散开。
1月21日
白马非马 关羽死了。
破晓时,吴郡清晨飘起一阵毛雨。
这是这里暮冬少见的气候,但人们的喜气洋洋冲淡了一切。
前几天因为放炮被责骂的孩子们兴冲冲聚在杂院门前耍摔角。大人们将更大的盘炮挂到檐下。
小的孩子问,为什么今天蒸祭祖馒头。大人摆着贡,往小孩嘴里塞一块酥糖,说,因为荆州收复回来了,那是从古到今都属于我们的地方。
城门打开,雨过天晴。
上午格外晴朗。青铜礼器在暮冬日光照耀中,闪闪发亮。
君主孙权亲自迎出宫门等待,接受献俘。
他早已传令,不许武将在城门外下马。
吕蒙与陆逊带士兵们骑马入城。
路两旁拥挤的人们仰头看他们。灰亮的刺眼日光下,白袍黑铠的英雄们。儿子,丈夫,父亲。
吕蒙骑在马上,目光望着远处晴朗宁静的天尽头。
47.
赤乌宫三天的宴席。
民间接连三天的噼啪鞭炮。
孙权听了陆逊的汇报,得知吕蒙没有屠城,彻底放下心来。
三天宴席之后,又是十天的宴席。悬灯结彩,鼓乐喧嚣。
之后的半个月里,孙权仍然经常召吕蒙进宫,找他聊天,问他的一些想法。
孙权这段时间忙着给他的大都督配新班子,已经提拔了几个人上来。
对外,他一直在防着刘备回兵来打荆州。
但是,哨马和鸽子带回情报消息,刘在益州的称王庆典结束之后,又接着忙册封建宫的事了。这种大典礼,没一两年下不来。
孙权认为刘备或许在用同样的方法使他放下警惕。
不过,这段喘息时间对他来说仍然是好事情。占验师去年就告诉过他,接下来的两年,农户收成都不会好。
孙权自己在桌案后思考。下午,又让人召吕蒙进宫,和他聊天。
最近的话题,大多围绕聊荆州。聊荆州,聊之前计划的拿下荆州后的动作,聊很久以前的事,或者只是看着他的大都督那双干燥的黑眼睛。
孙权对吕蒙说,子明,在大都督这个位置上,我对你的期盼是公瑾。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吕蒙疲惫的目光仍然闪动,紧紧望着孙权,说,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孙权笑着拍拍他,对他开玩笑,说,别学你的上一任。
吕蒙低下头,说,至尊,鲁肃大人做了前七年的工作。
孙权听了就笑了。他已经能这样想事情了。
果然人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才会真正开始这样思考问题。之前千说万说没用。
这次战争,吕蒙为孙权带回的,除了辎重战利品和俘虏们,关羽的人头和兵器,还有很多书信。
关羽一路溃逃时,营帐里那些没烧完的东西,吕蒙全命人抄回来了,一并献进宫中。他的君主一向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兼并荆州之后,按之前的战后规划,孙权把重心北移,迁都金陵的事正式提上日程。忙里闲暇时,他确实喜欢看关羽留下的那些书信。
他把关羽死前几个月的通信都看了。除了五十多封求他大哥刘备发兵救援的,还有不少其他往来零碎。
孙权发现关羽临死前几天还写了封信,看起来是准备发给西羌呼绒的,请呼绒发兵东进救援自己,到时候,西羌或可以见机取荆州。
关羽在信中说,荆州一地,宁与外人,不予家奴。
孙权看得哭笑不得。
那段时间,关羽确实写了很多封求援信出去,给正在漫天欢腾的汉中,给北边,给西边的上庸。
上庸驻军的是他大哥刘备的养子刘封,他的义侄。虽然平时关系很一般,但是,刘封驻军大营离那时的关羽只有五十公里。一脚油门,半小时的事。
那时,益州中央收到了刘封快马转呈的关羽求援信。
刘备的态度是犹豫。所以,诸葛亮建议他不要做任何反应。刘备心领神会。
如今,失去荆州的消息使益州的欢腾氛围蒙上一层稀薄的灾厄阴霾。
荆州的关羽将军刚愎自用,辜负了皇叔信任,给国家造成了巨大损失。他要对这一切负责。当然,他自己也死了。
法正几个月前就病死了。诸葛亮进汉中宫,面见君主,劝刘备杀了刘封。
刘备还是有些犹豫,说,迁怒封儿不好吧。
诸葛亮劝他,说,如果,刘封以后也不犯错呢?
刘备于是下定决心。
刘备在王座写诛杀刘封的谕令,忽然想起来,对诸葛亮说,先生,您知道我为什么经常犹豫不决吗,因为我是infp,太理想主义。总是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伤害任何人。
他叹口气,继续说,法正之前给我测得特别准,可惜,他活着的时候应该让他给您也测一下。
刘封是关羽一党。虽然是汉中王多年情感的义子,中央仍然忍痛挥泪诛杀了他。民众无不叹服。
看起来,能使民众欢腾的不只有强硬斗狠。真是玄妙。
阿斗在汉中后宫得知了这件事,心中对诸葛亮这个人十分承情,从此也开始注意此人。
直到数年之后,阿斗与他这位诸葛丞相之间实际已经只剩下一层薄纸,他心中仍然记得诸葛亮为他做的这一件大功。
48.
糜芳到江东后,得到了一个很好的官职委任。和之前与姊姊谈的一样。
姊姊,这是这片土地上,人们对那个人的称呼。在荆州相处的八年里,糜芳更习惯叫她孙夫人。
糜芳知道,他还有最后一次考验,而通过那个考验的唯一方法和答案,就是沉默。
漫长的沉默和忍耐。
接受姊姊的考验需要出血,糜芳接手了丹阳一座转让的造船厂。
通过考验之后,在大都督吕蒙的府邸后院,糜芳再次见到了长公主孙殊,这个江东瘟疫家族的一号女人。
孙夫人几乎没什么变化,见到糜芳就迎上去,叫他,大哥。
吃饭时,酒过三巡,糜芳流下眼泪。
他哭着说,前几天被虞翻骂了,说他是贪图小利的降将。
孙夫人笑笑,拍他后背。
糜芳喝多了,哭得很难过,说,糜家不说富可敌国,那我从小家里也一万多员工,我是为了钱出来干革命的吗?我跟刘皇叔时,他什么都没有,我又把妹妹嫁他,又倾家捐产地跟着他。这三十年,他又是怎么对我的?那个关羽什么东西,每天对我吆五喝六?
孙夫人知道,现在益州给糜芳这个人的政治定性是贪污数额巨大,怕关羽回来查他,才开城叛国,投降江东。
很正常,不然怎么说。
是她,她也会这样说。江东现在大快人心的也是关悖德屡屡偷盗江东粮草,吴主派吕大将军出兵诛杀,夺回荆州,关悖罪有应得死了。
孙夫人笑着陪糜芳喝酒,说,人都死了,大哥不想他了。
又说,虞翻那戆度,你别理他。他就那样,他见我哥都指着鼻子骂,我哥有时候都躲着他走。
糜芳长久沉默。
孙夫人看着他,说,造船厂的事,你表现得很好,我不会亏待你。过段时间,我亲自带你见我哥哥一面。
糜芳听了,立时千恩万谢。
又问孙夫人,怎么不见吕大都督。
孙夫人说,我哥哥派他去郡外了,下次一定一起喝酒叙旧。
北边的魏王曹操要过生日了,邀请孙权北上参加宴会。
孙权亲自招待北边来的使者,几日吃玩游览不提。使者临回北边,孙权已经在城外备好给魏王的生辰礼纲。
使者上车前,孙权又拿了只木盒给他,说,我这边实在走不开,不然一定亲自去北边给魏王贺寿。
使者端着盒,问里面是什么,孙权说,关羽的头。
使者说,这不妥吧兄弟。
孙权拍拍他,送上车,说,兄弟你不知道,曹伯伯就喜欢收集这些,有空你可以去他宫里那个道观参观一下。
如果身后灵魂真的存在,或许直到此时,关羽的眼睛在九州大地上飘浮旁观这段时日,他会明白,为什么迅速的胜利反而是一种失败,为什么敌人比亲人更值得被优待。
送走北边的使者,孙权心情很好。
晚上回后宫,在袁妃宫中,孙权和她跟宫女一起抹牌九。玩着,不知怎么,他总想起曹操,又想起曹操那些儿子们。
孙权想着如今家大业大,孙登也不小了,打算正式立他当太子。于是命人去订了个立储快乐的惊喜蛋糕。
次日傍晚下朝,孙权兴冲冲让人召孙登过来,把这事对他说了。
孙登听完,梗着脖子和孙权争,说,那您先跟我妈复婚,我妈当皇后,我再当太子。
孙权听愣了,问,谁教你的?
孙登说,没人教我,我想我妈了。
孙权听得头疼,为什么小孩总要掺和大人的事呢。
晚上,在内阁和吕范潘濬几人开完会,孙权自己一个人回寝殿,把给孙登准备的小礼花放了,蛋糕切开吃了。
这种事,让君主孙权有些郁闷。但鉴于荆州回归,孙权和他的南方朝廷的总体心情还是轻快欢腾的。
鲁肃死前给孙权留下了一个历史评价的心结,孙权最近总在心里比较。
收荆州这个功绩,他认为是盖过他死了的爹和大哥的。十年 松了一口气。明天就死了,也对得起孙坚孙策了。
49.
曹丕在洛阳办差时,就住在洛阳旧都的汉室旧宫。
在守宫老人们眼中,这个被众人簇拥的年轻人,对这座毫无生机的陈旧宫殿有着异乎寻常的探究欲。
曹丕独自在长乐宫里待了很久。出来时,脸上带着隔世的怅然。
曹丕问这些被时代抛下的旧人,会不会弹汉宫秋月。
守宫人摇头,回话,殿下,此宫中只有咱们几个看守着,早没了乐人琴女。
曹丕想也合理。看着这些人们白发蓬乱的头顶,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问,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宫人低头说,奴婢们知道您是太子,是太子驾临旧宫。
曹丕说,我不姓刘,你们知道吗。
宫人们惶惶然磕头。
曹丕难得露出笑容。他觉得很自在。
回许都前,曹丕想着下月就是他爹寿诞,于是着意让人搜罗些珍奇宝物出来。
真给手下的人找到,汉帝旧宫仓库中有一件镇国之宝。
据府库官说,是大汉朝光武帝爷时候的宝物,一尊珠宝铸造的洛阳牡丹。
牡丹盆景有半人高,玉石花枝,珊瑚花瓣如带露,金盆中翡翠象牙碧珠,无所不用。真正的金枝玉叶,照夜生辉。
它的美丽,让曹丕想到她。
很多次,见到这样的稀世宝物时,他都会想到甄宓的那张面孔,和她那双淡琥珀般的眼珠。
曹丕想不出他的兄弟们还能找出什么更美丽的宝物,天下还有什么比这更美丽的寿礼。
在洛阳办差的一个多星期,那尊红牡丹就被安置在他寝宫中。曹丕想每天看见它。
那种璀璨的红华宝光,在他模糊的眼球里映照,铺天盖地,梦幻而生鲜。
西边的刘备得到了益州,失去了荆州。南边的孙权虽然没什么损失,但是灵台奏报过,这几年,长江以南的稻谷收成都不会好。现在,刘备的称王庆典快办完了,估计也快向孙权宣战了。
这些都让曹操最近心情非常好。这种好的情绪使许都弥漫着一种幽默而淡然的平和氛围,魏王寿诞庆典也比去年隆重得多。
每一年都是不同的情绪。曹丕记忆里,打袁绍那一年,父亲的生日是在官渡军营里度过的。
压抑而疲惫的军中会宴,面对那些将领,父亲喝完那碗寿面汤之后,说,两年了,我知道,不止对列位诸公,对我,也是一种折磨。半个月之后,我们撤军吧。
说完那些话,那些夏侯诸曹的叔伯们在沉默中喝得大醉。父亲当场作了一首很好的诗。
是真的很好的诗。得以遗传那种天然的文学基因,曹丕一直都很荣幸。
不只他的父亲,他和他的兄弟们都相信,这或许是上天选中他们这个家族的一种征兆。
曹丕躺在榻上,望着二百年前光武帝刘秀失眠时曾经凝望过的大殿屋梁。
随从在门外说,世子殿下,司马大人回来了,想面见您。
曹丕眨眨眼,起身。亲自开门迎接。
这次到洛阳旧都办差,他只带了司马懿。曹操不死,那些人他使唤不动,也宁愿不相见。
在还能做曹操儿子的这段时间,很多事,曹丕的态度都介于争夺和回避之间。孙权曾经对他说过,宁愿永远做孙策的弟弟。曹丕并不认为他在完全惺惺作态。
大殿中,铜曲上成列摇荡的烛光,幽幽映着那丛红宝石牡丹。
殿中四面八方折射游移的暗红光晕。
曹丕开门,自己转身回榻上躺着。
司马懿为他带回了张绣余党的情报,或许以司马懿的智慧,认为这重要到需要告诉自己知道。
曹丕躺在榻子上听汇报。听完,转过脸,见司马懿盯着他看,就指指那座牡丹,说,从刘秀库房找到的,我打算送给魏王做寿礼,怎么样。
司马懿把目光转到那尊珠宝盆景,说,真是前所未见的宝物。
大殿空荡。
曹丕声音抽离,说,仲达,你说,我弟弟还能找到比它更美的东西吗。
司马懿说,在植公子心中,恐怕,只有洛神能与之媲美了。
曹丕盯住司马懿,面孔一红,猛地坐起来,一阵急促咳嗽。
司马懿立刻跪到榻前,看着曹丕咳得枯红的脸,双手为他递上帕子。曹丕夺过来掩住咳嗽。
他咳了很久。
在远离许都的这座旧汉宫,曹丕咳得像心肝肺要呕出来。
曹丕自己渐渐平息,看着司马懿逐渐不对劲的面色,笑了,说,我就这样,我必然短命,我怕我爹知道,也怕你知道。
他说着,观察司马懿脸上每一个神情。
司马懿垂下头,深深叩首,又一次说出那句这些年曹丕已经听了很多次的话。
他说,殿下放心,我保殿下做皇帝。
曹丕咳嗽地笑了,说,短命皇帝对你来说更好,是吧。
烛光,珠光游荡的长乐宫。
魏王世子的身体年轻而柔软,带着一种几乎腐烂的病态甜腥气息。
珠玉牡丹的暗红宝光映在他皮肉上。他头发散开,望着房梁。
眼前飞蚊浮游。曹丕抬手在空中抓了一下,空无一物。
司马懿变着法想让他舒服,总是换姿势。
曹丕被弄烦了,抬起脚狠狠踢司马懿肚皮,不耐烦抱怨,别这么弄行不行?
司马懿停下动作,用一种犯错的窘迫神情对着曹丕。
他已经太老了。他远超常人的智力并不能帮助他的身体。
曹丕从凌乱的衣料中爬起身,抱住司马懿僵硬的身体,贴着他的脸,轻轻说,对不起,我走神了,我忘了是你。
司马懿苦笑。把世子年轻的身体放倒进床榻,低下头继续服侍他。
曹丕看着他花白的长发垂到自己大腿上,看了会儿,仰起头。
他闭上眼睛,在潮湿的容纳触感中,灰白地说,仲达,让我睡个好觉吧。
曹丕的身体和容貌一样寡淡。
如果他长得像他弟弟曹植那样漂亮,他想,或许他会比现在愿意信任司马懿表现出的这种无尽忠诚和迷恋。
50.
回程许都的路上,曹丕望着行辕外辽阔的荒野。南边的孙权又在给他发些弱智视频。
曹丕想起来,突然给孙权发了条消息:你长什么样啊
孙权很快发来张照片。垂眼皮看着镜头,大概是在宫里开会,手机放膝盖上偷偷拍的。
曹丕回他:你这也太高p了吧
孙权回:你长什么样啊哥们 还没见过你呢
曹丕懒得再回,把手机扔回行辕软垫。继续看早上陈群呈来的治安疏。
曹丕不回消息了,孙权继续把手机压在桌案底下。
最近赤乌宫中接连议事,孙权考虑,年底就把荆州的社会福利减掉一部分。
现在对荆州的政策大部分还是鲁肃时期留下的那些外交政策。但现在,荆州已经不是外了。
之前,开战前,荆州的待遇又提高了一次,如今几乎要实现全民医疗免费了。这是非常大的财政负担。
吞并荆州之后,这片土地一直表现很稳定。孙权持续想着这件事,如坐针毡。
养老扶贫医疗,拨出去太多钱了。江东吴郡六县本土的百姓都没有这些待遇。
晚上孙权留陆逊在宫里吃饭,因为这件事,特意听了陆逊的意思。
陆逊对他说,荆州那边只要闹起来过一次,调过去常驻的维稳兵力就要比现在多五倍不止了。
他在沉默中让君主自己权衡,孙权也不吭声了。
步练师亲自将宫女端上的苜蓿饼子摆到桌中,给陆逊夹菜,让他多吃。
陆逊拜谢。
他啃着饼子,过会,又默默说,至尊,就给江东的女人们留几个丈夫吧。
孙权扭头对步练师说,我就说吧,伯言老了之后肯定是张昭那种老头。我儿子倒大霉了。
步练师低头搅着藕粉笑,说,有伯言这样的贤臣还不好呀?
吃完饭,陆逊对君主建议,要抽,可以先从荆州的的商户抽。
孙权说,就是这个问题嘛。
荆州打开之后,做生意的人们迅速涌去了,那里社会福利更好。总不能把人腿绑上。
那些人们是这个时代脑袋最灵光的人,前几年就已有不少商人流动到荆州了,如今发展得更快,结成商会,互通信息。荆州本地的士族们厌烦不已,为这件事,一直在请吴郡中央的人们向君主游说。
白天,顾雍他们建议君主严格管理户籍。孙权怕那样弄的瞒报脱户的更多,以后更收不上税征不上员。
孙权可以随意摆弄朝堂上的贵人们。但他知道,宫外那些耕种渔猎的人们并不会也遵守这个小小赤乌世界中约定俗成的小小规则。
不然他大哥孙策也不会死。
白天在内阁时,孙权没说的是,荆州的世家大族们现在抵触,但等那些商人发展到拥有对他们搞利益输送的能量,那会弄得更麻烦。
孙权问陆逊,如果把他调去荆州,继续给吕大都督搭班,他有没有信心解决这个问题,快点解决。
陆逊跪拜,说,伏愿您高枕无忧。
孙权看着他头顶笑了。他知道陆逊这个人不会提出一个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
51.
魏王寿宴前两日,铜雀台就悬灯结彩,鼓吹舞乐。
到了寿宴日,那一尊汉帝刘协也被抬来,安在皇座上,与魏王交谈。
那尊蒙着红纱的珠宝牡丹就在白马宫门外。
世子拜寿。曹丕已经半年没见到他的父亲,跪拜起身时,他的父亲也带着和蔼的笑容看着他。
诸夏侯曹的孩子们跪拜,然后是孙辈们跪拜。
曹操从上座看见曹叡,招呼曹叡到自己膝上。
曹叡一小点,嘻嘻哈哈跑过去,曹操抱着这个世孙玩了一会,笑眯眯望了曹丕一眼。
曹丕下意识惊恐地移开目光。又看回来,对他父亲笑着说,陛下,叡儿长大了。
曹操心情很好,说,叡儿性子随我,喜诙谐,不像你沉稳。
曹丕说,儿子回去教他。
酒过三巡,宫人宣礼。
曹彰还在北部战区统兵,命副将送了给父亲备的寿礼。
是辽东的骏马,通身如油墨,四蹄似云。鬃毛在阳光下如同绸缎。
曹操感曹彰心意,命副将带嘉奖手谕回去,又赏曹彰金百两,绸布五十匹。
曹植已经喝得迷醉,宫门外并无他进献的寿礼。宫人小声去曹植耳边附言,曹植只是笑。
曹操在上座看见,问曹植,植儿,你们窃窃私语什么呢。
曹植笑着说,长史官大人说,宫外没有我的随从,怕我未为父王准备礼物,商量着要现从府库找件珍宝应付呢。他不知道,我给父王的礼物,早贴身带着了。
曹操大笑,说,难道是你的文章?呈上来。
宫人赶忙端银盘过去。
曹植醉醺醺从贴心襟口里掏出一张破烂泛黄的旧纸,放到银盘上。
宫人无措,只能上呈。年轻的平原侯,作风永远让人难以捉摸。
银盘献到魏王面前。
曹操在衣裳擦了剥橘子的手,把那张轻飘飘的烂旧纸拿起来,展开一看,默然片刻。然后哈哈大笑。
曹操端详着那张纸,笑了很久。
百官静默,悄悄望铜雀台上。
下座程昱试探叫,丞相?
曹操回神,笑着把那纸递给程昱看。
程昱展开,是一张三十年前的通缉令。纸上笔墨潦草,勾画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孔。
三十年前。那张脸是三十二岁的曹操。
那时,汉帝为董卓所挟,校尉曹操借口献刀,刺杀董卓。
刺杀失败后,董卓下令举国发海捕文书,通缉重犯曹操。擒献曹操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曹操命宫人将那张破旧的通缉令传阅众官,文武百官看了,反应百态各异。
宫人传过之后,要收进内库,被曹操叫住,说要再瞧瞧。
他细看,发现通缉令上那张潦草的面孔,与自己今天早晨在镜中看到的面孔带着几乎完全相同的神情。这让他很慰藉。
曹操心情大悦,说,天下更没有比曹子建更鬼精灵的孩子了,真文曲星君转世。
下座的曹植也大笑,说,爹不知道,这东西,天下大概不剩第二张了,儿子找它,好费功夫。
曹操命人赐他酒,笑说,那我命你再做一赋,你做好了,我加你为临淄侯,若做不好,功过相抵吧。
曹植仰头喝了酒,立刻展卷作诗,说,您准备好赏赐吧。
曹操大笑。
鼓乐齐鸣。
曹操瞧着曹植在席上衣裳散乱,笔走龙蛇,扭过头,对旁边木然的曹丕笑说,你瞧你弟弟,哪有一点侯爵的样子。
曹丕也笑了,说,不知道子建今日又做出什么绝世诗赋,流传天下。
他的父亲笑眯眯看着他。
曹丕说,儿子在外面办差时寻到一件当地珍宝,带回来为您贺寿,已经请长史入库了。
曹操大喜,直说好,赏了曹丕千金。
曹丕赶忙下座磕头谢恩。
那尊披红纱的牡丹像新娘一样被宫人抬进库房。从洛阳的库房到许都的库房。
曹叡受他爷爷喜欢,晚上留在铜雀台陪曹操。
曹操还穿着白天过寿诞的万寿袍,回宫之后懒得换,歪在榻子上,听程昱汇报。
曹叡就盘腿坐在榻子另一边,玩那些天下奇珍玩具。
几颗拳头大的琉璃隋珠,曹叡玩着,总喜欢往嘴里塞,塞完再抠出来。
曹操听着报告,一边看着他孙子的危险玩耍。这个孩子的眼珠像琉璃珠一样漂亮。
每天,铺天盖地的折子。说是上奏给刘协,其实那些话都是给他曹操听的。
程昱念着简报,榻上的曹叡说,真坏,爷爷过生日他们还不能消停一天。
程昱没停顿,念,还有,关羽是皇上亲封的汉寿亭侯,请魏王为关羽立碑厚葬。
南边的孙权对曹操的爱好还是有了解的。前几天关羽的人头送到,确实就被曹操安置进他那座神秘的小道观中了,现在与他的皇帝刘协和黄巾将军张角共享香火。
曹操陪小小的曹叡玩那些明珠宝石,说,那就,给云长建个衣冠冢吧。碑就不立了吧,之前不是发了薄葬令吗。
程昱应声记录。
曹操转过身,专心陪他孙子玩乐。
榻毯边,程昱的声音还在继续念,为了千年的圣名贤名,请魏王还政于皇帝
曹叡的声音在曹操怀里咯咯笑,说,爷爷,您胡子扎着我了。
立碑立庙,圣名贤名。
岳飞怎么样。圣名贤名一辈子,岳飞庙一千年,不是也只敢捏个秦桧泥人跪岳飞吗。给岳飞烧一万柱香,不敢给他们的大英雄捏个泥巴皇帝。
如今的魏王曹操,剑履上殿入朝不拜。他死之后一千年两千年,仍然不会有人敢让他曹操跪刘协。
一个死了的稻草人,吓他们两千年绰绰有余。
没意思。曹操拿起榻上一只布老虎,学老虎吓唬曹叡,喔,大老虎来喽。
曹叡被布老虎蹭着美丽的小小脸颊,咯咯笑。
52.
曹丕在外面待到深夜,回世子府中,他的世子妃已经睡了。
她总是睡得很早,起得也很早,白天时在宫中做女红。做一切女人应该做的事。
曹丕坐在榻边,观察了她好一会。
她在睡眠中察觉不安,睁开眼,吓得一哆嗦,起身跪拜。
甄宓的双眼是一种淡琥珀天色,淡棕的琉璃。那种琉璃色映着她的睫毛,使她一切神情都带着一种非现实的荡漾水气。
造物的神奇就是这样。它想制造出一个绝世之美人,就会在她身体的每一寸一毫都下足全部特别的工夫,功不厌精。
甄宓深深叩头,说,殿下,奴婢不知您深夜驾临,奴婢有罪。
曹丕起身,给自己脱外衫,说,不是跟你说过,你不要再自称奴婢。
甄宓长跪。
曹丕要上榻,甄宓跪着不起,说,殿下,奴婢身上还没好,恐怕不能服侍殿下。
她的神态还是那么恭顺,垂着睫毛,不敢看曹丕一眼。
曹丕想,她大概是不想看见自己。永远不想看见自己。
他对女人一直抱着一种很玄妙的态度。听说南边的孙权很宠爱步家的侄女,感情很好,他们的两个女儿小小年纪食邑百户。曹丕无法理解。
他已经拥有这个时代的洛神。天仙能带给他的痛苦,当然也远胜过凡间女人。
如果她是天下任何一个其他女人,他都不会这么痛苦。
如果他是天下任何一个其他男人,他现在会很幸福。
曹丕扯起甄宓美丽的长发,把她拉到床上。
扯开她的睡裙,两腿间布带上沾着零星的乌黑血痕。
她生下曹叡已经七年,这种症状仍然没有好转的迹象。
曹丕放开她,说,好吧,我去找郭妃。
甄宓身体起伏喘息,跪在一团糟的床榻,说,奴婢恭送殿下。
曹丕走到门口,又转回身,看着她美丽的姿态,说,你不问你儿子去哪了吗。
甄宓立刻惊惶地抬头看着曹丕。
曹丕笑了,说,宓,你比我还悲观。是魏王留他在宫里过夜了。
53.
春节后,立春之前,孙权巡视时,特意去荆州转了一圈。
公主孙鲁班和孙鲁育已经年长到可以跟随爸爸出行了。这次巡视,孙权带上了她们。
第一次踏上的荆州土地,她们很好奇。
陆逊那个人很干练,在荆州的经济改革就抓同温层中间那一批人。他自己出身陆氏家族,对当地士族有天然情感,养得肥肥的。
政策调整之后,短短几月,商人们的流动能量明显暗弱下去。那些本时代最灵光的人们很快明白,在荆州这片土地上,经商不可能是一份终生的事业,商人只能是一种暂时的身份,在夹缝中为别人攒钱。
虽然万两银钱过手时,难免生出些建设新荆州的宏伟念头。但回扬州本土做,至少小命还在。
孙权在吴郡宫中时,看着那些报告,一直在想陆逊是怎么弄的。亲自过来巡视一趟,他发现陆逊在经济方面也挺有才能的。能这么快搞坏,或许说明他知道怎么能搞好。
在那座江陵的大都督府中,孙权告诉他的两个女儿,这里住着江东最了不起的人,当年的周公瑾,还有为我们光复荆州的吕大都督。
大公主孙鲁班牵着妹妹,打量这个长得像北方人的大都督。她觉得这个人长得好看。
吕蒙跪拜,说,至尊,我不值得您这样的夸赞。
孙权立刻扶他起来。
吕蒙神情看起来很抽离,比孙权上次在吴郡见到他时疲惫。那双眼睛像老了十岁。
孙权愿意体谅。他明白巨大目标达成后的短暂空虚。
连他自己最近都偶尔产生这种感受。
但,他们还有益州。那个拿下荆州,再西进益州的后续计划。
孙权把未来两年的粮谷歉收算进去,仍然决定年底就开启这个计划。不等刘备出兵了。刘备不打他,他去打刘备。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孙权相信,那时,会让他的大都督迅速把那种精神泵回来。
傍晚时,吕蒙陪孙权登上江陵城头,带君主去看那片他们这些人眼中一年又一年的稻田。
夕阳斜照。料峭寒风里,孙权扶着城墙砖石,忽然转头看吕蒙,一直笑。
吕蒙见君主这样,也笑了。他现在的笑容看起来很困倦。
在荆州待了十天,孙权直接住在吕蒙的都督府中。本地官员拜见至尊,都要来大都督府。
孙权的工作漫长而无趣,官员们立刻安排本地世家大族品相好的女孩男孩们陪伴两位公主游玩视察。
检查过荆州军务之后,孙权每天和吕蒙单独聊很久。
经济方面,陆逊的工作能展开,孙权知道一定是吕蒙为他下死劲推动了。收复荆州的大事件让吕蒙在军内和两州的声望非常高,他用自己的能量帮陆逊做了很多。
吕蒙和陆逊在对荆州士族的处理态度上有天然分歧,还能做到这样。这让孙权不免为自己的识人之明有些飘飘然。
离开前,孙权又叫陆逊来聊了一会。告诉他,荆州本地那些士族,你我管理好他们,他们才能管理好荆州。
陆逊吓得磕头。
车马起驾,君主回扬州继续巡视。
这次孙权出来,吴郡赤乌宫中留孙登代行国事。是张休顾邵诸葛恪那些小兄弟们辅佐他。
张昭跟着孙权出巡,在君主身边,一直忧心忡忡。
孙权宽慰这个老臣,说,上次我们出来巡视,他们自己留在吴郡,不是也把事情都办得蛮好的。
张昭仍然忧虑。从那年张休受到这位君主的破格提拔,那种忧虑一直在他心里。
他说,我老年得子,惯得张休性子执拗,他又太年少,恐怕还不能承担至尊的重望。
孙权笑了,请张昭上自己行辕共乘,说,当年我才十八岁呢,不就是您扶我上马的吗。
张昭说,至尊是天命化身,非旁人可比。
孙权最近很喜欢听这种话,听了就笑起来。
巡视的下一站是阳羡。阳羡雪芽是长江以南的名茶,官员和富商们都很喜欢。
孙权对那片地方很有感情。
他以前在那里做过市长。直到现在,他也每一两年就会来巡视一次。
这十几年来,阳羡一直是江东最大的政治高地之一。另一个是富春。
现在的军内第一人,为江东光复荆州的吕大都督,早年也在这片云遮雾罩的茶山城邦历练过一年。如今接任吕蒙驻军阳羡的,是君主孙权的另一个亲信甘宁。
锦帆营长期驻扎在阳羡边的太湖。
那时,孙策已经在袁术面前非常有头有脸了,所以也给孙权在袁术那里混了个市长做。
那天,孙策想起来,抽空到阳羡去看他弟弟,发现一个阳羡已经快被孙权干成高利贷窝点了,几个当地氏族都上八十倍杠杆了。
那天晚上,孙策翻完简报,把孙权捆在桌腿下抽马鞭。孙权掉着眼泪忍住,他知道哭出声会被大哥抽得更狠,但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直到现在,孙权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孙鲁班问,您笑什么呢。孙权玩她长指甲上贴的装饰,说,想起我哥了。
孙鲁班说,您又想大伯了。
孙权指行辕纱幔外,前方那片远远的繁荣城邦,说,那就是阳羡。
姐妹俩趴出扶辕外去看。
爸爸对她们说过很多次的,他十五岁时在阳羡做市长的那些事情。原来是这样一座城市。
君主行辕到达阳羡时,正是立春。
空气中弥漫家家户户酿春曲做豆酱的气息。按习俗,官员们在长江岸畔摆上一桌二十四碟各色野菜。
银筷呈上,众官员跪拜。
孙权夹了一筷水煮野荠,吃了一口。
咬春。咬得草根断,一年百农兴。
立春鞭炮点燃,长江波光粼粼。远处茶山雾气蒸腾。
54.
在阳羡行宫,孙权召了几拨人过来面见谈话。
下午,长史呈来当地进贡的雪芽茶点。
这股茶叶气息非常亲切,孙权又想起自己曾经的市长岁月,以及他死了的大哥孙策。
那时,孙策在长江以南的一年十六连胜像一道失控的闪电。
孙策的死是另一道闪电。
亲自巡视过荆州之后,孙权认为那片土地已经巩固得可以了。上一个十年已经耗了太久。拿下益州,不能再用一个十年。
他那两个死了的大哥到地下继续做烈焰鸳鸯去了。事到如今,他在人间继续经营这份他们三个人共同的事业。
对孙权来说,只要上天还能再让他多活一段时间,他能给后人留下更多东西。至少给后人留一个二分天下。
到那时候,孙登在那个位子上,自然会明白自己身上的使命。
孙权寄希望,孙登会有一次彻底的变化。就像吕蒙做上大都督位子之后的那种变化。
像一种心灵感应。
一阵茶山脚下吹来的风,明亮的树叶簌簌。宫人进殿来禀报,至尊,荆州大都督府来人。
孙权喝着雪芽茶,头也不抬,说,直接带来后殿。
上殿的是信使,带着两个医官。
那种强烈的不祥预感与过往经验使孙权呼吸一窒。
医官向君主跪拜,始终不敢抬头,说,大都督生了急病。
这比孙权刚才那瞬间大脑空白时想象的消息要好很多。
一殿宫人深深低垂头。王座上,君主的声音问,是什么病。
医官磕头,说出的话惊惶吞吐。他说,吕大都督……又是慢病,又是急病。
孙权下令,命吕蒙即回吴郡,让赤乌宫中医官治疗。
原本,每次来阳羡视察,孙权都会与驻军的甘宁见一面,聊些话。
这次,结束剩下的巡视行程之后,君主銮驾就匆匆回吴郡了。
回赤乌宫,孙登来面见君主,给孙权呈上自己的监国总结。孙权翻翻,问他什么感想。
孙登说,陛下,江东真的越来越强大了。
孙权低头翻着,笑了,说,何出此言啊太子。
孙登在下面抠衣角,说,上次儿子监国时,也调了一次粮,上次用了一个月,这次十八天就调到钱塘了。
孙权说,谁教你说的。
孙登吓了一跳,说,真的,这是真的,儿子绝无虚言。
孙权说,真的多了,你怎么挑这个说。
孙登吭哧一会,说,来汇报之前,请小陆老师看了他的监国心得,小陆老师说可以重点汇报调粮和考察县尉的工作。
陆逊?
身边长史提醒孙权,荆州的吕大都督得了急症,回吴郡来医治,陆逊大人一同回来复命,这是您在行宫时亲自下的口谕。
孙权已经忘了。
那时,他确实空白了一会。
孙权按着睛明穴,说,让陆逊滚过来。
长史说,当时您就是这么说的。
宫廷医官过来禀报时,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孙权发现他们似乎哭过,于是感觉更不好。
医官不安地向君主回话,说,大都督……又是慢病,又是急病。
孙权说,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提高声音,烦躁地让医官具体解释。
医官吓得磕头,说,大都督皮里空了。
孙权为这句具体的话,一下没反应过来。
55.
君主让人把大都督搬进赤乌宫后殿,就在君主孙权平时起居的大殿。
那股让人无法忍受的气味和铜熏香炉混合。
孙权找了各种各样的医生,和吕蒙开各种各样的玩笑,他说,子明,我让我的后宫妃子来服侍你好不好。
吕蒙笑得咳嗽,几乎喷出汤药。他暗淡的黑眼珠空荡荡,虚弱地喘息。
孙权坐在榻边,笑嘻嘻望着吕蒙的眼睛,和他继续开玩笑。就像没看到他胸口那个疮洞。
他溃烂的胸口起伏,那不是新伤。
那个大洞已经发黑萎缩,向内凹陷,无法结痂的疮口覆着一层干瘪的膜。薄膜下显出一种轻微的跳动,或许就是吕蒙的心脏。
空的疮口中,有一圈像獠牙的白色。孙权很难过,悄悄问过医官。
医官告诉君主,那不是肋骨,是肉的筋膜,人的肌肉就是被这些白膜拉扯着的。吕大都督患处那些黏的流出来的东西,就是化了的肉膜。
过去几年中,他的大都督铠甲下的身体,就开着这样一个洞。
孙权怒不可遏,让人拉荆州的医官过来问罪,问他们怎么不早治早禀报,怎么弄到现在这样。
几个大夫吓得磕头,连声说,吕大都督神勇,这几年并无大病小情,连风寒都没有过,从没传过他们看病。上次为大都督医治,还是,还是,那年的箭伤。
宫中医官察言观色,忙跪在旁边对君主进言,吕都督远超常人,这样的伤,连年征战,此处气候又易滋生疫病,如果是凡人,几年前就早已死了,但大都督还能拖着病躯光复荆州,真是忠勇神将。
医官们跪倒一片。
孙权看着那一片头顶,突发地想,会不会,五年前,黄祖那一箭,吕蒙确实就已经死了。
现在,只不过是五年的死尸,皮薄到包不住里面的尸水了,那些东西才流出来了。
或许,吕蒙根本没想过夺下荆州以后的事。他只想稳住自己,让自己继续给他做这个大都督。因为他要亲手夺下荆州。
自己被一具死尸骗了三年,五年。直到上个月见面时,他还在骗他。他的后续部署现在怎么办,西边怎么办。
深夜,陆逊进宫面见。孙权给他留了点脸,让官员都先下去。
陆逊这个人倒是与上个月见到的样子并无区别。
孙权靠在王座里,疲惫地说,那时候,子明对我说,要称病换你接任。他是不是那时候已经病了。
这些年,每个人都有那么多事在欺骗他。这些人又在骗他。
陆逊跪在大殿中央磕头,单薄的嘴唇还在张合说些什么。孙权真想杀了他。
烛光里,殿中空气隐约带着腐烂的味道。
走吧,咱们一块去看看子明。君主打个呵欠,起身。
气候转热时,赤乌宫中那股难闻的气息一天比一天让人难以忍耐。君主的态度使宫中无人提出异议。
夺回了荆州的英雄如今成为宫中的尸臭源头。
人们浸在浑浊的臭气中低头行走,上下殿禀报。
孙权命人去处理了荆州的一批人。距离上次去巡视已经三个月,在扬州本土对士族们的处理方法至今有效,孙权也会用在荆州。
荆州的大都督府现在是全琮代任。全琮是这一代中风格最像吕蒙的,孙权希望他能尽快理顺荆州。
立夏那天,孙权又一次为他的大都督病情轻微好转而大赦牢狱。
宫道拐角那些抱怨的窃窃私语使吕蒙难以忍受。对于君主的亲密安排,他只能感激,如果现在他还有力气拿起一把剑,他会选择那种死法。
这天晚上,孙权下朝,照例过来陪吕蒙说了会话,去一墙之隔的寝殿休息。
孙权躺到榻上,一直没睡着。一会又起来,从墙上那个小洞往大殿看。
看着那个昏暗的大殿里,宫人服侍他的大都督换药。
宫人往那个血洞中洒满药粉,药粉被脓液泡成块。
宫人们离去,在殿门外待命。
吕蒙在榻上躺了会,忽然慢慢坐起来。
孙权趴在那个小洞,看虚焦的画面。
他的大都督把手掌盖在胸口那个再次发炎红肿的疮洞上,自言自语说着些什么。
孙权看得揪心。
吕蒙察觉到什么,抬起脸,透过墙上那个小洞和他对视。
敞开的胸口,腐烂的心脏。
孙权猛地惊醒。
孙权想了一会,突然想起来,立刻跳起来,亲自给交州太守士燮写信,说你之前不是中了毒瘴又起死回生吗,你不是说有个神医救你吗,把那个董奉叫来,治好我的大将军,你儿子送还,你一生交州全境不上吴税。
写完信,让宫人立刻快马送出。
已经午时打更,宫中寂静。
孙权披上衣裳,到隔壁大殿。
吕蒙仍然闭着眼,脸上是淡淡的红。
无论是终于睡着了,或者持续高烧的昏迷。他看起来很宁静。
孙权坐在榻边,轻轻为吕蒙换凉毛巾,自言自语,我知道,我知道。
十天后,乌金帐轿送回。
纱幔扬起,空的。
孙权停住下阶的脚步,站在王座前。
士燮亲自带人北上进赤乌宫,见到君主就跪到地上,边磕头边哭着说,董奉前几年已修满功德,成仙上天了,他妻女亲眼看着他羽化登仙的,请至尊治我的罪,请至尊治我的罪。
那两个女眷也伏在地上叩头不止。
孙权面无表情看着大殿中央那三个不停恐惧磕头的人。
56.
僧人们诵过晚经,去烟山下那片田地,播撒拌好的粟种。
他们已经习惯了那位君主任何时间的突然造访。
从田间劳作回来时,僧人发现君主还待在宝殿中。
他或许太累了,或许很久没有睡觉,歪倒在蒲团上睡着了。
这位君主的骨骼仍然残存少年时期那种鸟一样的中空和轻浮,他睡着的时候蜷得很小。
隔着清水鲜花,佛像陪伴他。
子夜时,吴郡的宫人来了,在佛寺大殿外,轻轻叫,陛下。
孙权惊醒,爬起来回头。
那些宫人站在佛殿门槛外,并不进去,也不言语,在君主的目光中沉默低下头。
孙权暴怒起来,让他们滚出去。
木门关上,人们听到君主在里面大哭大叫的声音。
宁静夜风中,远处隐约的河水流淌声响。
是吴河闸放水。人们要灌田种稻了。
孙权筋疲力尽,躺在佛殿中央,摊开身体。望着天顶垂下的金叶经幡。
周瑜死了。周瑜 大哥 永远离开了他。周瑜死的时候原来是那么年轻。大哥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
孙权很痛苦,他趴在宝殿地砖上开始大哭。眼泪流出来的瞬间,痛苦就消失了。变成各种复杂的情绪。
直到此时此刻,这位君主才明白,他的意志似乎并不能左右生死。
他无法改变吕蒙的生死。原来曾经那些所有人们的死亡,也并不是出于他某种隐秘的意志。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孙权都以为,那是天命加于他的某种印证。
孙权太累了,在朦胧中睡着。
那个很久很久以前,童年时反复出现的梦境,再次缓慢涌来。
明亮得炽白的天空,无边无际,只有白色。
赤红太阳,太阳正中央的乌鸦。
融化的,黏腻的太阳,紧紧裹住乌鸦的足爪。拉长的太阳游丝。
就是这个梦。童年时反复梦见的。
孙权确实不怎么读书。如果他读过一些书,他会知道现在绝不应该让自己入睡。
57.
已经在西蜀称王的刘备,听到江东死了大都督吕蒙的消息,准备发动战争。
号称七十万人马,半年出兵伐吴,光复荆州。
还没有正式宣战,江东很快得到消息。孙权推人上长江防线,督军江陵皖口濡须一线建加筑工事。防北边的曹操。
他推的是蒋钦,蒋钦曾经和吕蒙在濡须口搭班驻过军。
随着吕蒙的死亡,江东军内经历了又一次填人调人。大都督那个位置空白。
军内很认可本地集团也认可的人,现在根本没有,一个都没有。孙权也不知道该恨谁了。
按之前的部署,现在他的大都督吕蒙不应该躺在土里,而是已经带着一支三万人部队压在西陵了。
几个月前,吕蒙突然的病情加重,使他搁置了逐步进行中的向金陵迁都进程。拥有荆州后,吴郡的位置已经再也无法承担调节江东全境的任务。这次和刘的战争,恐怕仍然要以吴郡为调度中心。
赤乌宫中最近频繁议事,孙权和臣子们在想办法减少这种恶性循环产生的大量损耗。
晚上,回后宫。孙权收到贺齐的快马讯息,丹阳丘陵一片的越族造反了。
孙权折起情报,又一次带着恨的想起鲁肃这个人。
丹阳是鲁肃活着时留下的越族招降自治区。那时,他不仅允许那些夷子下山,还给他们建诊所和学宫,允许他们授课越文诗歌。
丹阳越族的首领费栈被剿死了,几年之后,鲁肃也死了。但那片暂时被遗忘的土地上,政策并没有被明文取消。
这些年,丹阳附近的夷子基本都迁移过去了。丹阳成为江东最大的越族集中区之一。
孙权一直非常反感的一点,就是越族歌谣中说,他大哥孙策是被妖道于吉复活咒死的。
上个月,孙权想起这件小事,忍无可忍,派了贺齐去丹阳查抄越族学宫,该杀的杀。
越族就立刻造反了。
孙权拿着贺齐寄回的信大怒,在赤乌殿开会时摔摔打打,说夷子果然养不熟,老子给他们脸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都是鲁肃,都他妈的是鲁肃搞的!
银木屏风后,孙鲁班对小小的孙鲁育悄悄做噤声手势。
58.
太湖云雾升腾。孙权又一次去了阳羡。
这是同一年内君主的第二次巡视,这座城池即将变得更繁华了。
当地官员无不尽心接待侍奉。
孙权在行宫吃过饭,夜晚没安排行程,带几个宫人,轻舟小船出去。
上次过来,时间太短,没见甘宁。回吴郡之后,那气息和肉身一起腐烂的几个月像错乱的噩梦。
小舟从支流进太湖。夜色水雾中,帆船水师轮廓朦胧。
宫人慢划船。
小船接近,水面下一阵窸窣声。
一片寂静。无边太湖的幽暗水声。
孙权坐在甲板,夜风里,总闻到一股幽香。
突然,像衣摆被勾住。
他低头看,是水下伸出一只湿漉漉刺青的手,紧攥住他衣角。
孙权刚笑起来,那只手就抓向他脚踝,一把拖他进水里。
宫人回过神,一个个面色惨白失声尖叫,一块趴在甲板哭叫着捞孙权。
孙权呛了水,在水里边扑打挣扎边喊,混账东西,是我,是我!
甘宁笑嘻嘻把他往水面上捧,说,小的知道。
雾气里,锦帆营灯笼一齐亮起。
红船宝光四射,太湖瞬间亮如黄昏。
孙权浮在水里喘了会,发现水面原来铺满茉莉花。
月光灯影中,柔软荡漾的淡白色草地。
宫人们松口气,手脚软在船上。
孙权浮着水,捞了一手茉莉花,望着远处,说,你怎么知道我来。
甘宁说,小的日盼夜盼,大概是精诚所至吧。
孙权笑了,把他脑袋往水下按。
锦帆营那架宝船散着幽幽红光。
不只孙权,之前他们那些人,都曾经在甘宁这架红船上不理朝夕地荒唐过。
波斯女人,斯里兰卡女人。斯里兰卡是出选美冠军的土地。
孙权上了船,那些艳丽的面孔早已妆扮完全,坐在丝软垫,含笑看着这个从浮梯爬上来的浑身湿漉漉的人。
她们描红的皮肤是象牙色,眉毛浓得像墨。
罗马香料气息。
孙权突然回头问甘宁,曾经伺候过公瑾的人,还有吗。
甘宁大笑,说,至尊,我这里只有二十岁的女人。您十八岁时她们二十岁,今天,还是二十岁。
孙权看着甘宁,说,那今天,你来伺候我吧。
甘宁无有不从。又留了七八个女人在船上,一夜颠倒混乱不提。
拂晓时,女人端上早茶,阳羡雪芽,太湖三白。
君主每天都醒的很早。
熹微天光里,太湖水面,那些无边无际的白茉莉花荡向远方。幽香浮动。
太湖的白鱼银虾吃起来是甜的,离开水,须臾就变色。即使孙权也不常吃到。
孙权在船上喝着鱼粥,看对面甘宁赤膊上身,蹲在甲板呼哧吃酱笋面汤,对他说,你在江东最风雅的地方待了三年,怎么还是这样。
甘宁嘿嘿笑,说是六岁跑船时的习惯。师爹教他,水贼没有坐着吃饭的,坐着吃饭那天就死了。
孙权揉太阳穴,望向湖面朝阳,说,子明死了,你知道吗。
甘宁说,都知道了,前两天我还带着他们还在太湖遥祭大都督呢。
说完,他告诉孙权一件事。
他说,当年,他的锦帆营刚上岸,发过一次很严重的营啸。兄弟们互相杀起来,都是血和肉。他当时不知道营啸是怎么回事,也头疼得看不见东西。是吕蒙半夜来救的他,教他怎么分兵疏散,后来还教他平时怎么对兄弟们谈话,吃饭前要一起唱歌。那时,他俩还都是裨将吧。
孙权记得,就是因为那次水贼们炸营,他才特批的锦帆营不必上岸。但他不知道这件事。
这使孙权重新想起记忆中吕蒙的一切忠诚,干燥,和热的东西。
这段时间,每次想起吕蒙,他只能想到那股厌臭。
吃过饭,甘宁带孙权去旁边的小小湖泊。那是甘宁自己想事时喜欢待的地方。
三面高高的丘陵岩石围绕,一面丘陵缺口望去,是无边太湖。
甘宁抱起一个波斯女人,从岩石上翻着跟斗往水里跳。
女人的尖叫和铃铛声一阵响。
孙权抹一把脸上的水,长头发捋到后面,骂甘宁,你娘的,你还当自己年轻呢。
两人躺在水面漂着,象牙色的女人们穿泳衣坐在旁边高低的山岩,盘起长卷发,晒清晨太阳。
水清澈得发碧色。
阳光慢慢照耀,水从清凉变得温暖。从水浅地方踩下去,能感触到光滑的石。
孙权不太想说话,甘宁也变得安静。
漂着,孙权望着雾气中波动的海市蜃楼,说,刘备要来了,年底。号称七十万大军,实际也有十万八万吧。
甘宁说,至尊下令,我做先锋。
孙权说,我已经想好了,这次让陆逊带兵,全部交给他。如果他调你,你就去,不要问我。
又说,现在有另一件事交给你,丹阳的越族又乱了,你去解决一下。
甘宁静了片刻,说,不是不许我扫山了么。
曾经那个丹阳越族首领的脑袋,就是甘宁亲手砍下的。回去之后,君主的嘉奖态度使他免除了违规剿夷的处罚,但直到现在,也没有再派他进山过。
孙权看了甘宁一眼。
甘宁正望着天空。起伏的熟色肌肉,肌肉上那些龙和水一样流淌的漆黑线条,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水面下。
孙权说,这次,你自己看着办。以后再剿越族也是。
甘宁大喜,什么都没再问。
又说,至尊,夷子又造反,是不是北边的曹操,又和他们私下勾结了。
孙权淡淡说,十之八九吧。
斯里兰卡女人带着花和点心过来,木盘浮在水上。轻轻推到男人们手边。
孙权吃着番石榴饼,挑了两朵马樱丹,一朵放在甘宁额头中间,一朵放在他胸口。
甘宁浮在湖面一动不动,转动眼珠看孙权。
几个女人游过来,看这个主子玩。
孙权产生兴致,又挑几朵花,在甘宁精赤的身体上摆成一线,告诉他,建初寺的僧人说,佛的身上就这样开着七朵莲花。
甘宁嘴唇挪动,问,佛是什么?
孙权说,是保佑你的人。
回锦帆营主船上,一列宫人正垂手等待君主。
孙权以为又是张昭派人来逮他,穿着亚麻衬衫,说,我今天就回吴郡。
宫人为君主呈上奏报,是北边来的消息。
孙权坐下穿鞋,接来打开,仔细看了三遍,从椅子上跳起来。宫人跪成一片。
北边的曹操死了。
天命在他。天助他。
他知道曹操的儿子曹丕,曹丕不是他的对手。
君主之间的差距,说不定可以弥补南北之间的一切差距。这是几个月来孙权听到唯一的好消息。有时间了。
从兴奋与怅然中迅速冷却。
他看着手中那封情报奏疏,想,曹操死了,半个月前就死了。那 煽动越族造反的是谁?
曹操是以魏王的身份死的。
孙权对曹操抱着极大尊敬。
他明白巡视疆土时那种超现实的空虚惆怅,检阅士兵山呼万岁时的眩晕与头上历史降临的实感。
据说,曹操死前念了一首德国诗人的诗。显然,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精神都保持着高审美的诗意与可沟通的理智警惕。
对于任何时代的最高领袖来说,这都是一件极其反常的事情。
孙权写了悼信,还是那样的文书水平。我本性空薄,文武不昭,能有如今地方安身,都是因为我父亲与我大哥的功劳,以及魏王的照顾。我一直记在心中,现在我想报恩,三个人都不在了。云云。
孙权接下来要同时做七件事,现在非常重视北边。他当日就派一队车马使节,带着他的亲手书信,护送隆重唁礼北上。
使者到达北方铜雀宫。曹丕看了,没说什么,命宫人将信带到他父亲灵堂中烧了。
这几个月,曹丕是长江以北最忙碌最重要的一个人。这段时间,他的挑战不弱于孙权。
这封浅薄的书信,使这位日理万机的年轻魏王想起南方的那个人。
他继位魏王了。而南方朝廷,他的朋友孙权已经在那个王座上做了二十年。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宫人上殿,为魏王呈来赤绶。
红色佩绶。
曹丕低头看了一会宫人为他在礼服上装束,又望向铜雀殿外。
无边无际的红。
父亲死了。三天的素白之后,现在是无边无际的红,山呼万岁。
之前,这片呼声是请求他父亲进位称帝。现在,是请求他进位称帝。万岁万万岁。
那种映照北国,漫山遍野的红。曹丕感到一种眩晕。
他的父亲曹操在这种极致的悬浮红色中度过了七年,竟然没有一刻被这种集权美学冲昏头脑。不可思议。
司马懿的声音在他身后,问,殿下,在想什么?
曹丕看着铜雀外的红色人山人海,淡淡说,我在想,自古没有不亡之国。
眼球中,漫天蠕动的红色飞蚊。
司马懿从胸腔里拉风箱一样笑了,说,殿下是千古一人,没有您就没有新时代。
赤绶佩过。又有宫人举托盘来,呈上玉带。
曹丕伸开手臂,让宫人服侍他系上,说,没有谁都有新时代。千古一人,我是排不上了,但愿,我爹老大我老二吧。
司马懿跪到地上,叩头,说,恭喜殿下,您继承了魏王的全部智慧。
曹丕转过身,看着跪地的司马懿,问他,仲达,魏王仙去前,到底说了什么?
他不相信他的父亲死前只念了海涅的诗。
那时,大殿中只有曹操和司马懿。曹丕对于父亲死前最后这个安排百思不得其解。
司马懿仰头望着曹丕,说,魏王临终前,躺在榻上,让宫人替他换衣裳,宫人无敢动,魏王就说,你们生在宫里,不知道人死了之后,变得皮薄如纸,又硬如钢板,你们哪里还捽得动,趁我还活着,快些运动。
那些宫人还是不敢动,于是臣上前去,亲手伺候先魏王殿下换了寿衣。司马懿继续说。
曹丕倚在玉栏杆,听着远处隐约一阵阵的山呼万岁声,说,仲达,你不该如此诋毁我父亲。
司马懿立刻垂下头,连声叩头谢罪。
四十九天后,在这同个地方,曹操灵堂断七,汉帝刘协禅让。
做了四十九天魏王的曹丕登基称帝。
北方朝廷正式改朝换代。
59.
夏夜的一次月全食后,江东出现了少见的干旱。
占验师之前告知过孙权,这几年会粮食欠收。当时,不知这个象会怎样应验。
在蝗虫与瘟疫之间,孙权最不希望的可能性之一就是干旱。
干热的苦夏,长江水位在慢慢下降,孙权很紧张。刘备正式向他宣战了。
那个大都督的位置,他之前考虑的是朱然或者陆逊,或者诸葛瑾,或者越级把全琮提上来。
为这次战争成立的小组,现在是诸葛瑾统筹。但最后一刻前,君主仍然在考虑。
晚上议事前,孙权先召陆逊进宫。
孙权明白陆逊这种性格的人,如果你满足他的某种情绪,他会愿意付出一切。为了给你一个惊喜,他什么都愿意做。
孙权告诉他,他是这次战争的中军统帅,由他来接替吕蒙的位置。
孙权说,伯言,大都督这个位子,我一直想的是你。
陆逊跪在地上,但孙权还没有说完。
荆州战争之前,他已经让陆逊做过大都督了。虽然是代行大都督职,但是陆逊已经坐过那个位子了,这个刺激现在不够了。
孙权问陆逊,战报来回,会不会耽误你前线决策?
陆逊想想,点点头。
他不知道君主要说什么。
孙权说,这样,我再给你摄行王事。开战之后,阵前一切,你就是我,你自己见机定夺,不必等我准奏。
陆逊这时才露出那种意料之外的神情。
陆逊是喜欢给人惊喜的人。这一点上,孙权和他一样。
他喜欢臣子们脸上露出惊讶而闪动的表情。尤其是陆逊这种臣子。
这很难,变得越来越难。现在,事到如今,五万精兵已经无法让他的伯言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孙权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陆逊。
他说,粮草,能省就省。这次真的到红线了。
而且,拖住刘备,自己打算在战时完成迁都。
陆逊没想到他的君主要同时进行这两件事,这很冒险。他意识到孙权打算同时做七件事。这压力一部分平摊给了自己。刚才的胡萝卜有些难以下咽了。
孙权的声音还在对他说,你拖刘备,我拖北边。你也替我留意点北边。曹丕当皇帝,我拿不准他。
60.
摄行王事假黄钺,陆逊本来挺感动。到营盘一看,至尊还派了诸葛瑾来监军。
刘备的亲征大军一路取胜,向东推进到秭归,停兵驻军休整。
扎下营盘之后,连胜的刘军暂时停止了进攻动作。以静待动,等待北边的动作向孙权施压。
对面江东军队一路退到长江下游的夷陵。刘备停止后,他们也扎营筑寨,坚守不出,开始了长久的相持。
江东这次的中军统帅叫陆逊,刘备不认识。但就目前的表现来看,这个人基本没有军事能力。
在他二弟关羽死了的军报上,似乎扫到过这个名字。吕蒙诈病时,孙权用来玩狸猫换太子的小角色。
刘备最好的想法是孙权在北边的压力之下,与他湘水划界,割还一部分荆州给蜀国。
在天府益州称王以后,做齐桓晋文的滋味不错。但快乐是短暂的,那些跟随他入川的荆州家族给了他很大压力。他需要给那些人们一个交代。
刘备大军一直压在三峡江岸边。这个位置使孙权如坐针毡。
两方驻军在秭归夷陵相持了月余,北边一直没有反应。那天刘备收到快马消息,原来北边在忙着称帝典礼。
刘备命人准备了给曹操的唁礼文书北上,同时开始调动部队,第一件事就是出兵围打夷道。
在夷道驻军的是孙桓。江东孙氏的宗亲贵族。
只要先打贵族,主将就会出兵救援。不然回去无法向君主交代。
四十年的金戈铁马岁月,这位汉中王已经明白,如果政治是接受的艺术,那么战争就是交代的艺术。一场战争,你要为很多人做出一个交代。如果你的交代通过了检验,那就等于战争胜利。
孙桓驻地被刘的军队包围攻打。半月内,江东的大部队没有任何反应。像没收到孙桓被围的消息。
陆逊从战术到念头都没打算出兵。
几个月前接连的败退之后,陆逊如今这种态度使前线军内氛围变得更加分歧,将领们私下对这个空降统帅的评价变得更差。
陆逊没有打算使用自己的假黄钺权力。督军诸葛瑾像黄花鱼一样在老将们之间沟通,维系着这些人们的恒久分歧,和摇摇欲坠的最低限度服从。
孙桓。孙桓应该能守住,而且,陆逊也不是很在乎这个人。他在孙权心里的地位怎么也高过孙桓,一个宗亲算什么,又不是孙权被围了。
对手是沙场斗阵四十年的刘备,陆逊非常保守。他要先了解这个人能做的一切变化。
刘还没真正动起来,就算动起来,他也需要再拖刘至少五个月。
现在江东面对的战争,不只他面前这张中军大帐挂着的夷陵地图。
他是陆氏家族的家长。现在,防线以南那片土地上,家族的人们和上层关系正在迁向新都。
西蜀使者到达北边铜雀台时,探子绘制的蜀吴交战部署地图也一起送到了皇帝桌案上。
使者带来了纸马悼礼,与汉中王刘备的吊唁信。
曹丕已经登基,很快就会追封他父亲曹操为太祖武皇帝,庙号都议好了。
但是,曹操现在仍然是魏王,刘备已经自立汉中王。
汉中王向魏王吊唁,曹丕不太接受这种要和皇帝拉平辈的试探或挑衅。
皇帝曹丕没有接见刘备的使臣,命人直接赶他们回去。
下朝回宫时,曹丕看到了那张布军地图。
一看见刘备的七百里连营驻军,曹丕就笑了,说,刘完了,哪有这么打仗的。
身边吴质说,陛下,打仗不是刘的长处,尤其是这种大规模战争。
曹丕难得有心情,指指地图下游陆逊的营盘,说,孙权这个,还行吧,至少没犯什么错误。
吴质说,孙更不会打仗,还不如刘。
曹丕听了就笑了。
北国皇帝曹丕,他的军事水平,和马谡差不多。给他看驻军地图,他知道别人不应该怎么做,把他放到前线,他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做。
这种人。做参谋会显得很聪明。
参谋之才,统帅之才。这些都是天生的。孙权属于只适合打对战游戏的那一类。
曹丕今天愿意说话,与吴质又聊一会,让他退下。
白天,司礼监又提了封后的事。这件事曹丕已经拖了很久。
该封与追封的人都早已经议定了。只有皇后的位置还悬着。
曹丕去了甄宓宫里。再晚,她又要从梦中吓醒了。
那个女人每天都睡得很早,起得也很早。
早上吃过饭后,她就会在宫中做女红,做皇帝的常服衣裳。晚上早早入睡。单调的生活。
皇帝进宫,甄宓忙放下布线,离座跪拜。
桌上是她正为皇帝绣的燕龙纹睡衣。她做一切女人做的事。
曹丕坐到桌边椅子,看着她的头顶,问她,宓,你愿意做皇后吗。
甄宓又一次深深跪拜,说,奴婢没有才德,不配做陛下的皇后。
她的长发垂在宫砖,曹丕没有任何表情。在他的事前预想里,甚至想象不出这个人会做出什么第二种回答。
61.
月夜。
山林外,窸窣铃铛声上岸。越来越近。
月光下,披发赤身的越族游民一个个踏出树林深处。
胸膛臂膀青黑纹刺,口衔红藤符纸。
狂风刮过山岭。
游民亮出弯刀。
你的神见我的神。
拼死战。
8月19日
旱灾与饥荒。
62.
夷陵山岭层叠。
拂晓时,刘备开始行动。缘山截岭包抄。
江东土地上,漫长的迁都还在进行。
闻风涌到金陵新都的灵活商人们在那里大兴土木。崭新的城防与宫廷已经修筑好,现在,商人们为这座城市创造一层新的繁华薄纱。
干旱的燥热空气,充满生漆和木材的稠密气味。
那些剖开的木材堆列,与活物竞争吸干空气中残存的潮湿水分。
漫长蜿蜒的北迁人们,一望不到尽头的长列。兵马封锁道路,来回穿梭催促前进。
沿吴河一路向北,就能到达新都城。那里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新世界,安稳,繁荣。
持续的旱灾。
一路长途迁徙,那条人们最熟悉的吴河,像面前这片离故乡越来越远的荒原,一天天变得越来越陌生。
河水蒸发后,那些露出来的湿润土地生发草芽,很快变成虚幻的绿草地。
接着,在持续北迁的几个月中,麻木地向前赶路,看着那条草道在烈日下迅速枯萎。
士兵沿途拖起河道边那些布满尘土的木窄船,劈开之后抬上运车,充做备用辎重。
干旱的河床裂开。皮肤撕裂的痛觉。
人们嘴唇起皮渗血,抬头眯起黏稠浑浊的眼球,望着烈日下这座闪闪发亮的新都城。
金陵南国,这个地方做首都,带来的到底是天命还是覆灭的灾厄。
长江以南这片土地,事到如今,孙权已经没有任何前人的经验可以参考。前不见古人。
曹丕正式称帝的仪式结束,明文也从许都传向九州。
如今,真改朝换代了。
孙权正躺在太湖船甲板望天,墨镜一捋,录了个磕头的视频给曹丕发给过去,恭喜大哥称帝,大哥大嫂新年好。
他的大都督吕蒙死了,没指挥过大型战争的陆逊在前线打成那屌样子。朝廷迁都,粮食和收税征员的简报每天在他脸上。
曹丕收到视频,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告诉孙权一件事,前些天,刘备的人过来吊唁他父亲,他没见。
孙权问,怎么。
曹丕告诉孙权,刘那个人估计也没什么真心,前段时间刘停在秭归,就是想等北边出手的,他一直没动作,刘急了,派来的人不是来吊唁的,是来催命的。
孙权回复,陛下,还是你水平高,我用了二十多年才看透刘这个人不可交,你刚登基就看出来了。你天生就是做皇帝的,我太不如你了。
孙权又夸一阵,曹丕忽然问孙权,对了,你把你儿子送来北边留学吧,和曹叡做个伴,怎么样。
孙权回,他年龄还小 过几年行吗大哥
曹丕回,你放心吧,你儿子来了和曹叡同寝同食,我让人好好照顾。
过一会,孙权发了个同意的表情。
又回复,两个月后送孙登北上。
两人定下了曹丕给孙权封大魏吴王的事,孙权又告诉曹丕很多旧事,刘备的事。
当年他和刘掰扯荆州的鸡零狗碎的丑事,还有他妹妹和刘备结婚之后那些破事。孙权挑滑稽的,全对曹丕说了。
曹丕回,仲谋,你这么说前朝皇叔不好吧。
孙权不管,继续给曹丕发那些十年二十年的烂事老底。
曹丕很矜持,看得津津有味,没再回复。
63.
皇帝要封南边的孙权做吴王,北方朝廷一片震动。
孙权还在太湖里忧愁地漂着思考国运。北方刚上位的开国皇帝已经用这位好朋友,第一次测试了自己现在能摸到的权力边界。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一切。曹操已经死了,一个死了的曹操有能量在四十九天内把他的儿子推上皇位。
未来,这座铜雀宫中,他的能量仍然会永远环绕所有人。
曹丕在抽离之中,为那种超越生死的力量着迷。除了权力,或许还有一种什么东西能超越生死。
他的父亲拥有的是权力,而他拥有的是那另一种可能。朦胧的直觉。
过段时间,曹丕又给孙权发消息,说他姐今天要杀他,兄弟姐妹的,闹成这样。
孙权刚和张昭吕范两个吵完架,给曹丕回,陛下,你让你姐来南方旅个游,散散心,我让我妹妹跟你姐说,开导开导她。
曹丕同意了。想起来,又问孙权,对了,你儿子呢,不是说好送北边来留学吗。
孙权回,出发了,下个月就出发,大概一个多月到你那吧。
下朝后,孙权去步练师宫中。
这座新赤乌宫和吴郡旧宫是同样规格,大部分木材瓦料都是从旧宫拆过来的。除了那股干燥的新漆气息,有时真以为还在吴郡。
这些时日,步练师的神仙殿很热闹,宫人进出布置。他们的大女儿即将出嫁,步练师在亲自为她绣龙凤轿围,这是江东的习俗。
从北边骗到的小小时间,使孙权喘了一口气。他的心情比昨天好。
前线军报,陆逊一直在败退,被刘备连拔营寨,几个月前就退到长江夷道驻军不出,应战态度很消极保守。现在,又在连败。
孙权愿意寄希望于自己的眼光和陆逊的天才,但这珍贵的乐观和信任无疑在被飞速耗干着。
现在,陆逊还没造成什么损失。孙权盯着战报,时刻准备让全琮和朱然上去把陆逊换下来。
孙权坐下给自己倒茶,看着步练师做活,对她说,今天又把北边的曹丕赚了,他真以为我要送登儿去许都,白痴。
步练师绣着花,说,那等曹丕反应过来,生气了怎么办。
孙权看着她绣花的指甲,笑了,说,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步练师做了一会活,还是向孙权提了一件事。
她说,大虎都快要出阁了,两个女儿的封地,还没弄呢。
孙权前些年许诺给大女儿的封地是庐陵的平都。
如今,她就要嫁进庐江的周氏。
步练师为大女儿这段即将到来的婚姻感到非常不安。
大都督周瑜已经死了十五年,那个凋零的家族完全配不上如今的步家。而且,孙鲁班从小亲近她姑姑,潜移默化,对那个传说中的周瑜和他的周氏家族都极其反感。
这几年,步练师一直对这个大女儿很小心。她惧怕孙鲁班有时突然不耐烦的大吼大叫,也回避这个女儿生气时的尖刻伤人语气。
她很不安。孙权推开茶杯,目光看着步练师。
步练师轻轻说,封地的事,你都说了这么多年了,我想,现在女儿长大了,也该兑现了。
孙权沉默一会,笑了,说,知道了。
步练师跪下请求他,快些下旨吧,别拖到大虎婚礼之后了。
一周后,又一个带着热气的干旱拂晓,太阳升起,赤乌宫旨意宣下。
是宫中两个公主的封地。一个在毗陵,一个在曲阿。
虽然不在庐陵,但她们仍然是长江以南最让人羡慕的两个小小贵人。
孙权知道这些年步家在庐陵投资很多,只等那块土地成为公主封地了。
步家的人大概很着急,不然步练师不会那么着急。
这些年,除了顾陆朱张,步家也没少跟着大秤分金银。都成了如此钟鸣鼎食的天上人间。他还欠他们什么呢。
他难道不也是这些人的丈夫,女婿,父亲吗。这些年,他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呢。
只差把他的骨骼也拆出来嚼一嚼了。
二十日后,曹节从北边南下,孙夫人亲自带人到港口迎接,陪同她参观了船厂与芍坡水利工程。那里学习的是北边的水利技术。
参观之后,她带她在金陵新都游玩。
现在是江东少有的旱时。荒野上,干涸的河道边,这片土地上的另一半人们在被炎热与饥饿折磨。
在她们这一半人们习以为常的世界,孙夫人为远道而来的前朝皇后展示了南国的一切美丽与氤氲。
曹节郁郁寡欢。车上,孙夫人与她碰杯,开解她,姐姐,要我说,你爹魏王也是天下英雄,你高门虎女,什么汉子,随他去也就去了。
曹节苦笑,叹气,咽下一口冰香槟。
北边的人习惯这种黑玻璃宾利车。孙夫人特意为客人调的一辆,和北边他们常用的那种配置一样。
宽敞暗光中,这位前朝皇后的面容带着她那个家族的忧郁。
孙夫人挽住曹节,对她说,姐姐,咱们上辈子做了多少好事,这辈子投生做这样的贵人,来世还不知变成什么,今生不能辜负,江东子弟多才俊,这几天听我的,我给姐姐安排。
江东子弟 确实是多才俊。比如,如果这片土地上没有那么多星星一个接一个落在她哥哥孙权的生命里,或许孙权对于失去的感触也会持续得更深刻一些。
孙夫人早受过她哥哥亲自交代,悉心招待,花中月,神游神,无微不至。那些谈吐最好的江东士族男孩们,他们懂得如何与一个罗马女神般的女孩相处。
十天半月,曹节在南边玩得轻快。暂时推远那些心事。
她在北边时已经什么都见过了,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能给她新的刺激。但那个她不完全认同的蛮子女人,仍然带来了一种小门小户的精明活力。
临离去时,曹节不舍,又邀孙夫人北上,一同游玩半个月。
从洛阳一路向许都,向这个人展示自己生长的世界。到许都,她带孙夫人进宫见了甄宓。
三人见礼,说话到半夜,抵足而眠。
次日天亮,三个到关羽墓前结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但求常安常乐常相见。
那天曹丕下朝,听说他姐姐前几天已经从南边回来。他想起来,又命人给孙权写信,问他儿子怎么还没有送到。
这么久没见人影。曹丕怕孙权和刘备打仗,一路兵荒马乱,小孩路上出意外了。
孙权回他,孩子这就出发了,今天就出发。
曹丕嘱咐孙权多给他儿子带些护卫。
64.
陆逊败退,刘备占领夷陵,在夷陵一片驻军。
又是三个月的隔江对峙。
刘备每天派小股部队骚扰,引对岸出兵。
越来越热的天气。每天清晨趁清凉,那五百人就出营地,去江岸边骂阵投土块。
几个月前,刚开始时是射箭,后来是投石块,现在是挖的土块。再耗下去,不知道还有什么更贱的东西能用。
烈日照射的夏日到了。
暴晒日头下,漫长的僵持战局。
高温蒸腾,格外的干旱天气使战马开始吐水。打与不打,这样耗着。刘备意识到从之前某个时刻开始,这次战争的主动权似乎逐渐滑向了对面。推进或驻守的节律都不由他决定。
权衡后,刘备下令,将营寨拔进峡谷阴凉处避暑。
为防偷袭,营寨纵横交错,绵延二百余里。
北国皇帝曹丕的文学才华不仅为孙权创造了一个八百破十万的大戏,他后来随口点评的一句火烧夷陵七百里,也广为流传,把前朝皇叔的老脸永远钉在了军事耻辱柱上。
七百里联营。其实,从夷陵山峡望去,刘备调度的营寨只连了二百多里。没那么夸张。
一个普通的明亮下午,陆逊分兵一路派潘璋率领从南部渡江进攻。韩当北上,截断刘的峡口退路。
潘璋韩当两个老将,现在军中最反对他的两个。
一年,刘的变化已经用完了。南边是前哨,北边是战争的结果。
已经知道刘备在不同形势中会做出什么样的决策了。当潘璋打到刘备的指挥中心,那时候,越族是什么反应,他就会是什么反应。
在江东境内剿越族的那段岁月,陆逊看到各种图形的动物。在宫中给孙权的儿子们讲解时,他也是这样教他们。
这次的刘是蛇。
七百里连营开始动起来,一条试图折返身体回防的蛇。
指挥系统受到袭击,单方面混乱的战局持续到暮色四合。
夜晚降临前,命令已经传达不出去。
这次战争中,第一个死了的刘备军中高级将领是沙摩柯。
然后是马良。
不可阻止的夜晚要降临了,所有人都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个黑夜会发生些什么更难以预料的事。
天色渐渐暗下。
靛蓝的天空。
一支火油箭划空而过。然后是流星般映红的火雨。
夷陵峡谷中的二百里营寨变成一条腾起的火蛇,迅速窜入整条曲折绵延的巫峡山道。
一线冲天火光燎向山峡更远处的营盘。
亮如白昼,山是赤色。
那些熊熊燃烧着的营盘中,是几年来整个蜀地全力积攒的粮草辎重,还在历练的少壮派将领们,这些年跟随自己从荆州打到益州的老兵们。十万种无名的未来和家园。
火海远处,对岸中军营台上那个人影。刘备乍看,以为周瑜还魂了。
看见那张脸,似乎自己都年轻几十岁。
不知道他是谁。
火光后,那种黑色和白色。
其实,每次想起江东,都想到那年,他们三兄弟刚在荆州落脚时。几年的安闲时光,每天带兵操练的二弟三弟,那时谈天谈地无话不说的诸葛先生。
很迷离,每个人在面对这样骤然的赤天火海时,都会陷入一种自我保护的迷离。刘备此时此刻理解了很多人。
浓烟中混乱成一片的火海营盘,杀声惨叫里,傅肜廖化几人终于找到刘备。见刘备木然站在那里,命大没被流矢射中,几人急忙合力拉扯着掩护刘备上马撤离。
二百里联营。大胜仗。陆逊知道孙权要的不只是这个。
一片欢腾的中军大帐,灯光通明,将领们情绪高昂,说,大都督,刘完了,现在我们只要观望刘的变化,再做下一步部署。
陆逊冷冷说,已经观望一年了,还有什么是各位没观望到的吗。刘已经跑起来了,各位总不能比他一个老头跑得慢吧。(不好说)
一杆清台,陆逊讲话明显硬了。下令进山继续死截刘的主力,打他不能休整的时间。众将无敢反驳,只能听从。
陆逊派战争初期丢了秭归的守将李异带兵追击,又派孙桓率另一路精锐绕夷道,去截刘的退路。
孙桓部众乘胜追击无不奋勇,孙桓本人也斩杀败兵残将不少,还亲手把刘备骑的马给擒了。
毕竟是宗亲,这个功劳陆逊还是会给他安排好的。
持续了一年的夷陵战争,以火光中的灰烬结局。
如果刘备能活着回到蜀地,民众宣传材料中,换一个仇恨对象吧。就放下荆州。不要再提起荆州这个话题。
陆逊写了报告派哨骑带回金陵,自己带两万大军直接在长江防线改换布防驻军,开始休整。等待与北边的后续战争。
在刘的主力建制部队被彻底打散的那个傍晚,他看到蛇尸后立着一只乌鸦。
乌鸦的眼珠一闪一闪,是一种几何的三条光芒,向南方辐射。
65.
夜色。
刘备残部进白帝城。
法正已经死了,庞统也早死了。刘备连夜秘密召见丞相诸葛亮与尚书令李严来白帝城面圣。
密诏中还有刘禅。诸葛亮和李严都明白这次去是做什么。他们都已经收到了军报。
阿斗望着行辕外的风景,说,丞相,我们去哪里?
他心里很亲近诸葛亮,他和李严那个人没有什么情感交集。
诸葛亮说,殿下,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阿斗哇地哭了。哭着说,丞相,我爹是不是死了?我知道我爹打了一个很大的败仗,他是不是死了?
诸葛亮呈上面巾,让阿斗擦眼泪。
到白帝城行宫,见到宫人已经是一片惶然哀色。
内室门推开。
两个刘备的近身随从出来,上前一左一右搀住阿斗,说,殿下,请进吧,陛下等您很久了。
阿斗软在两人臂膀中,瘫软大哭着被搀进房。
诸葛亮与李严跪在门外。漫长的沉默,两人各有许多需要迅速思考的事,互不打扰。
两炷香时间,阿斗恍惚地从房中出来。
他对候在外面的二人说,丞相,父亲叫您进去。
诸葛亮起身。
进内室中,幽幽暗暗,空气中弥漫那股不祥气息。人死前的浑浊气息。
诸葛亮看着躺在榻上的刘备。
虽然憔悴,但仍有些精神,比诸葛亮一路想象的情形好了太多。
刘备见诸葛亮进来,笑着对他说,先生请坐吧。
诸葛亮跪在榻前,说,臣不敢。
一开口说话,眼泪就落下来。
诸葛亮哭了一阵,刘备静静躺着看他,问他还有什么要对自己说的吗。
诸葛亮又一次向刘备推荐了马谡。这是马谡能得到黄金印章的最后机会。
诸葛亮说,马谡这孩子不错,一定能堪大任,军中的魏延性格刚硬,如果无人牵制,恐怕日后不好。
刘备也又一次地否定了诸葛亮的推荐,说,马谡那个孩子嘴上说得什么都明白了,实则人性还未成,不能重用。
诸葛亮沉默一会,问,您为什么就是不肯用马谡呢?
刘备空白地望着帐幔,说,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我最明白。
诸葛亮说,主公太自谦了。马谡之才不下于江东陆逊,您更是,当世明主。
刘备听了,急促咳嗽一阵。没再说什么。
一个快要死了的老人,是一个世上最底层的人。不管他这一生是什么人。
内室中静默。
先生,叫阿斗那孩子和尚书令进来吧。刘备疲惫地挥手。
房门打开,阿斗进来爬到刘备榻前,跪着哭泣。
刘备躺着,垂眼皮看阿斗,对他说,我现在把你托付给丞相和尚书令,他们对你来说,是臣子,也是父亲。
阿斗哭哭啼啼。
宫人上前推阿斗,阿斗连忙向诸葛亮和李严磕头,泪如雨下,哭着说,爹,爹,儿子只有十八岁,年少无知,又无才德,怎么能堪大任呢。
三人在刘备榻前跪作一团。
刘备对阿斗说,你以后,必须励精图治,勤勉上进,我今天就告诉你,如果以后你昏昧无才,诸葛丞相随时可以取你而代之。
阿斗正放声大哭,张着大嘴看了诸葛亮一眼,继续大哭,连声磕头。
诸葛亮赶忙伏地磕头不止,给刘备磕完给刘禅磕。
66.
刘备的败表送到北边,他战败的速度和规模都远超出曹丕的预想。
他本来的预期是刘与孙两败俱伤,再打至少半年。
曹丕已经错过加入战场的最佳时间,原本三到五个月后出兵的计划在观望中再次推迟。
他高估了与他父亲同时代的刘备。但是,他还可以再犯很多次判断错误。
长江以北有五百万的子民,现役常备兵力五十万。
这些是他死了的父亲留给他的一只温柔大手。在他每次犯错时,这只大手都可以抚摸他的后背安慰他。死了的曹操变得温情。
那天,曹丕又发消息,问孙权,哥们,你儿子呢,不是上个月都出发了吗。
孙权回,家里煤气灶没关,孙登回来关煤气灶了。
曹丕问,你是不是就没打算把你儿子送来。
孙权回,我十九岁都没给你爸送过人质 你觉得现在会送你吗?
孙权还要从北边买粮食,不敢把话说绝得罪死曹丕,于是用俏皮的反问缓解气氛。
很俏皮。曹丕很生气。
整个北方朝廷都不明白他们的皇帝为何如此生气。
在臣子们看来,这件大魏吴王的事从一开始就没有第二种可能。
孙权晚上转发视频时,发现自己被曹丕拉黑了。
他以为接下来北方会很快向他宣战。
没想到,过几天,北边的曹丕忽然又发了条消息来,问,那现在我还是你的皇帝吗
孙权回,可以啊子桓 你愿意怎么想都可以
从这段时间的情报中,孙权拼凑出一个曹操死了之后重新渐渐归于稳定的北方朝廷。
这让他越来越烦躁。
那天上朝时,皇帝曹丕惩罚了他的弟弟曹植。
朝堂上,曹植为了活命,作了一首很好的诗。
曹植跪在地上,哭着念那首诗。
曹丕坐在王座看着,忽然意识到,他的这个弟弟似乎真的完全没有政治能力。曹植最大的武器就是他的感情。
那双诗意的眼睛隔着眼泪望着王座上的皇帝。
曹丕改变了主意,决定把他的弟弟流放去封地。
像所有年轻人一样,曹植这个人把任何政治问题都当做文学话题来理解。
曹丕愿意他的弟弟永远年轻。
与陈王曹植同一天离开铜雀宫的,是曾经的汉帝刘协。这位旧日皇帝也要去他的封地了。食邑万户,幸运的一生。
当天夜里,曹丕开完会之后,去郭妃宫中歇息。
郭妃向他提起皇后的事。
她跪着,说,陛下,求您册封甄姐姐做皇后,我们都会诚心侍奉甄姐姐的。
曹丕说,她不愿意。
郭妃侍奉皇帝茶水,低头说,陛下,那她就该死。
曹丕说,她是该死。
暗香浮动。
洛阳移来的那些汉宫牡丹,都被皇帝下令赏赐进了甄姬宫中。
开得正好的牡丹。夜色下,宫院中,像绿草丛上捧出几颗大红人头。
甄宓正在做女红,绣荷花与菖蒲花的香包,下次相聚时交换。
曹丕深夜进来,本以为这个时间她早该已经睡了。
甄宓为皇帝的深夜来到而惶恐,赶忙放下针线,跪拜迎接皇帝。
曹丕自己坐下,说,今天他们又提了册立皇后的事。
甄宓跪着沉默。
曹丕于是又问出了一个问题。
他说,宓,做皇后,或者我现在就赐死你,如果要你选一个呢。
甄宓的长发像绸缎垂在漆黑地砖上,磕着头祈求,陛下,求陛下饶奴婢一命。
曹丕静静看了她一会,起身叫宫人,好啊,来人。
67.
空气中炎热干燥的早夏,像是等待些什么。
陆逊还在前线驻军。报告传回金陵赤乌宫,孙权照例亲笔回复,你做得很好,伯言,不用请示我,按你的想法来。我好想你。
陆抗坐在棋盘对面等待。
书信写完,木盘下压着的另一张简报来自交州。
之前,孙权靠下狠手生剥交州弥补了一部分粮食缺口。那片湿热的土地曾经可以一年缴纳三季稻谷,进入干旱后,它也变成了吸干江东财政的血口之一。
陆抗在对面观察君主。君主看起来很苦恼,边揉眼边写些什么。
孙权写着官员调动,对陆抗说,刚才,是你爸爸的信。
就放步骘和吕岱搭班去交州赈灾巡抚吧。吕岱几年前给他上过奏疏,这个人是坚决的武力统一派,非常反感交州长久以来的区域自治。
陆抗的声音小心地问,父亲在前线好吗?
孙权抬头看他一眼。
这个孩子比孙霸年龄更小,但似乎与他的儿子们都不是一种性格。
孙权折起批文给宫人送走。看着宫人背影,泛泛说,你爸爸在前线打得非常好。
陆抗下意识说,父亲不是还在驻军防御吗?
孙权笑了,摸摸他的头,说,你很关心你爸爸,你是个好孩子。
开会前,孙权让陆抗去找太子他们玩。
北边的曹丕已经看了大半年,但夷陵战争的突然结束似乎使北边重新犹豫。曹丕出兵攻击的时间重新变得未知。
半月后,北边的绝世美人甄姬死了的消息传到江东。
她本来会成为皇后。孙权不确定这件事是否是使曹丕搁置出兵节奏的因素之一。
听说北边的洛神是吃糠吃撑死的。
据说,甄氏下葬时,长头发披散遮掩面孔,不只因为她被猪糠噎得乌胀如球的面孔,也因为郭妃在她死后派人取走了她枯萎的眼珠。
仇恨并不随着洛神死了而终止,恨的只是没在她活着时生剜走那双眼珠。
甄宓死了,曹节也死了。孙权收到情报,曹丕给汉帝刘协封了山阳公,让他去封地待着,去山阳封地的船上,册那戆度刘协自己把船底凿漏了殉国,曹节也一起淹死了。
孙权笑完,怀疑,十有八九,那船是曹丕授意人给凿漏的。刘协要是真想殉国早死了。
晚上,孙夫人进宫陪她哥哥吃饭。孙权本想告诉她这件事。
兄妹俩说起北边的事时,孙夫人提起在北边见到的甄姐姐。
孙权低头往米粥拌梅干菜,问,真有那么漂亮?
孙夫人说,见她第一眼,就知道曹植那篇赋一定是写给她的,天下没有第二个洛神。
孙权追问,甄姬比你步姐姐和王姐姐怎么样?
孙夫人啧声,说,哥你们男人就这臭毛病。
孙权笑了,低头喝粥,没再说什么。先不把那两个人死了的事告诉他妹妹,怕她伤心。
两人吃过一阵,孙夫人想起来,又问孙权,大虎婚事怎么样了,出门了没有?我还从北边给她带的新婚礼物呢。
孙权叹气,说,前几天走的,出门之前还在和我闹,不愿意结婚,说不喜欢周循。
孙夫人宽慰她哥哥,从小一块长到大的,怎么会没感情,大虎是害羞呢。
68.
孙鲁班出嫁了,在婚后,她按习俗回宫中拜见。
见到孙权时,她一直对他哭泣。
孙权很烦心,赏赐给她金银和衣裳,让她去后宫找她妈妈。
江东境内漫长的旱灾与饥荒使孙权焦头烂额。情况已经不允许他像往常一样只做分配,他迅速从皇帝回到了一个副省长的位置,甚至不是省委书记。其实不应该这样。
这个君主从云上的人变成一个步兵。每天在战线行军,扑火,指哪打哪。
正式宣战前的一段暧昧时间,孙权仍然持续和曹丕谈判送太子的事。
在反复的掰扯中,曹丕一直没有断掉他的大魏吴王从北边购买粮食的渠道。他很有风度,这直接救了孙权。
过去五年,江东进口粮食的主要渠道就是北边和辽东。
这场旱灾并没有使孙权增加从北边买粮的总量,仍然与往年持平。北边目前仍然对他雾里看花,他怕给北边算出他现在的实际情况。
而且,北边现在也在干旱,粮的价格快要赶上战马。前线每天的人吃马嚼是金子吃金子。孙权快把家底掏一半了。
从荆州抽上来的粮和税缓解了一部分格外紧急的压力,还有那些被陆逊养得肥肥的家族们。孙权上个月去荆州巡视了两次,亲自和那些士族们谈未来的改革与政策倾斜方向。
他的脸皮换来了在和平年代可以支撑这片土地人们生存两年的粮食。
和北边开战之后,这些粮会在四十五天内消耗完。
十天后,第二次去荆州巡视时,孙权为那些士族们抛出了三个席位。
新米陈麦。长江以南种水稻,稻子只能收了当年吃。这是南方的极大劣势。北方田野种小麦,那种该死的巫术作物在北方该死的干燥气候里可以放在国家粮仓储存三四年。
有时,只有曾经北方的曹操能给他启示。有的问题,曹操也无法给他答案。
死了的鲁肃在江陵时推进过水旱轮耕,后来也建议孙权在吴郡以北的田地实行。
孙权现在已经在调用那些存粮到前线。他有些后悔,当时应该让鲁肃去分管水利农业,而不是让他去搞出一个遗害至今的越族自治。
人们对他瞒报了地方的真实情况,但他知道,现在,连金陵都城外的人们都在挖洋姜土了。
孙权希望曹丕快些来打他。不要再耗了。
和曹丕就送太子的拉扯来往,一直持续到次年三月,终于不用继续掰扯。
有两个原因,一是西蜀那边忽然紧急拉了一支军队出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另一个原因,是孙权的太子孙登死了。
孙登是宽仁的孩子,江东这个干旱的春天,空气中桃花一样暗粉弥漫的瘟疫瘴气带走了他。
每个臣子死前都需要给君主写一封治安建议疏,孙权自己在赤乌殿里看太子最后呈上的奏疏。
政策建议,用人建议,水平都很一般,孙登推荐的那几个臣子,水平也一般。
孙登并没继承孙权的才能,生命最后的治国建议也非常平庸,就是一个普通人在内阁里被带着培养了十几年的那种表现水平。
很公平,那种才能无法遗传,只能靠突变。这是上天造物的恩赐。不然,一个千年万年无法被推翻的聪明政权,太可怕了。
孙权慢慢看那篇笨拙的奏疏,想到孙登死之前,边吭哧写这封奏疏,边痛苦地想,天啊,竟然要我来教我爸治国。
孙权抱着膝盖坐在王座里,咬着指甲看奏疏,噗嗤笑出声来。
赤乌殿中,几列宫人寂静得像幽灵。
傍晚,孙权去了建初寺。
和尚们头皮上冒着一茬短头发。他们正在熬煮给流民的春疫草药,寺中烟雾缭绕的生姜酸杏子气息。
孙权坐在石阶,出神看他们干活。
和尚们木然搅动瓦埚中的药膏,舔舐嘴唇,看起来很想吃。
舌头舔过,嘴唇更加干裂起皮,像土地上那些可怕的裂缝。
他们时不时偷眼看孙权。这让孙权觉得奇怪。
孙权说,你们想对我说什么吗。
和尚们过去,对孙权跪下,干涩地哭泣,说,陛下,请赐给我们水吧,请写罪己诏祭祀上天,请赐给我们水。
孙权说,你们知道我是谁?
和尚们磕头,这些干渴得哭了的人痛苦地磕头,重复,陛下,请赐给我们水吧,吴河与乌河都已经干涸了,只剩烟山湖了,烟山湖的水还要分施给荒民,真的要没有水了……
孙权站起来,抽离地露出面对荆州士族们时的平和神情,说,还有什么需求,都可以提,我们一起解决问题。
和尚们像抓到希望,爬在孙权脚边,流着眼泪说,水,陛下,水,水和粮食……
孙权站起身,回禅房。
他很沮丧,这里本该使他得到心灵安宁。
房中,僧人仍然在雕刻一尊石佛。
孙权上次来时,他就在雕刻这块石头。
孙权靠在门边,说,你的那些徒子徒孙,他们根本不相信佛。
僧人干哑地说,要相信一个从没见过的人,本就很难。
孙权看着僧人刀堑下面容模糊的佛,说,但你很虔诚。
僧人告诉孙权,他已经承诺过和尚们,等他雕刻完成后,会将这尊佛像沉入烟山湖底。
当石佛再次显出水面时,他就会带他们离开这片土地。
孙权很生气,说,你也要离开吗。
僧人说,我会日夜为您祈雨。
孙权不想再说话。
暮色四合时,君主独自回后院休息。
带刀侍卫们在禅院外巡视。
孙登的死又一次提醒孙权,他自己的死亡可能就在明天,任何时候。
睡前,孙权在禅房写下诏书。
回宫后,长史宣布至尊旨意,册立二世子孙和为新太子。孙和的母亲王夫人进位中宫。
孙和跪在殿中哭着接旨。
孙权坐在大殿深处的王座向下看,着那张不怎么熟悉的年轻面孔。想了很多。
江东本土这些在流民饥荒中繁花似锦的世家士族们。他们已经忘记上供很久了。
轮到你们了。
十天后,赤乌宫中又传下一道旨意,三世子孙霸封鲁王,西宫开府。
69.
夏天结束时,北边最后一茬残割完,播下新种。
农忙结束,皇帝曹丕发出诏令,三路大军南下伐吴。
登基后的第一次对外战争,皇帝御驾亲征。三路主帅,曹仁曹真曹休。
号称二十万大军,实际就是二十万。曹丕有一战灭东吴的打算。
灭国战争军功的诱惑是巨大的,诸夏侯曹中能叫上名的将领都参与了这次战争。
曹丕留他儿子曹叡在许都监国,司马懿辅佐,替他处理许都和洛阳的事务。
曹丕最近也同样在考虑迁都的事。
南边的孙权迁都了,一年半时间。据说现在已经在做迁移完成后的软性休养。或许因为那片土地很小。
曹丕计划把都城迁回前朝的旧都洛阳。除了军事和斗争原因,那里的一切,汉宫望出的阴郁秋雨,让他感觉很亲切,或许他前世就是一场秋雨,或者汉宫中某个长久望着秋雨的女人。这种感觉非常强烈。
一次战备会议后,宫人上殿禀报曹丕,大将军曹彰回来了。
他的弟弟曹彰。
曹彰从西部战区回来了,带着长安的十万兵马。
曹彰没有进许都,直接带大军在都城南门外的三十里坡驻扎。
书信送呈宫中,他弟弟的信上说,这次带兵回来,一为兄长整军南征效力,二为父亲奔丧。
曹操死的时候,曹彰没能从前线回来奔丧。如今这个时间回来,恐怕不是好的意思。
曹丕像每个刚上位的皇帝一样,为自己的兄弟们非常头疼。
皇帝的面色非常不好。司马懿跪下,自请去城外退军。
曹丕在王座垂眼看了他一会,同意了他的请求。
傍晚,夕阳余晖。
铜雀宫外高高的梧桐剪影变暗,车辕声在宫门外停下。
司马懿带大将军曹彰进宫,向皇帝谢罪。
曹丕赶忙扶起曹彰,兄弟两个抱头哭了一阵。
曹丕让曹彰去父亲灵位前看看吧,父亲走前可念叨你了。
曹彰说,哥,你人真好,我都听说了,爹死之前念海涅的诗呢,没念叨我。
曹丕拍他肩膀,哥这不也是想给你解宽心吗。
兄弟两个又哭作一团。老曹家基因就这样。
曹丕现场给他的兄弟曹彰封了任城王。
宫人引任城王去先武帝庙堂中祭拜悼灵。
曹彰背影消失出殿外,曹丕才彻底抽掉一口气,躺倒到榻上。
好一会,他望着房梁,对一直跪着的司马懿说,我一定要赏你。曹彰带了十万大军回来,你是怎么说服他的,难道你真是天人?
司马懿说,是陛下有天运护佑,我只是出城去对曹彰将军陈说利害。曹彰将军与您兄弟情深,自然没有悖逆的念头。
曹丕说,封你太尉,怎么样?
司马懿说,位在三公,不可。
曹丕翻个身看他,说,我跟你说真的。
司马懿说,那就一个主簿吧,可以就近侍奉陛下。
曹丕嗤笑,说,太委屈先生了吧。
他说,进来。
宫人推门。
司马懿闻到一阵让人恍惚的香气。
转头看时,后背汗毛直竖。
身后,皇帝的声音说,此女叫静姝,是前朝大将军何进的女儿,我本来要把她献给先皇的……先生对我来说如父如师,我打算把她赐给您。
司马懿不再看,深深叩头,说,此女是绝世美人,臣实在不敢恬收。
曹丕坐起来,说,先生,不要推辞了。静姝,过来。
她走到司马懿身边跪下,司马懿垂眼瞟一瞬。
绸缎般的长发委地,低着的睫毛,眼珠淡琥珀色。
曹丕问,你会不会怪我?
大殿寂静。
曹丕走过去,把司马懿扶起来,说,你别怪我,仲达,这个家族的人太多了,这是我第一次对外战争,我只能重用他们。如果这次让你上前线带兵,曹仁曹真他们一定会给你气受。我知道他们都是什么脾性。
司马懿垂着眼皮,说,您将如此绝色佳人赏赐给我,我已经没有其他贪念了,再有贪念,那还是人吗。
曹丕顿片刻,抬手就打司马懿一耳光。
司马懿死鱼一样歪倒在漆黑砖地,眼睛望着倾斜的大殿石阶。
宫人在青铜冰鉴旁慢慢转扇。金扇转动,映着殿外傍晚天光,一闪一闪。
跪在旁边的静姝轻轻扶司马懿起来,司马懿神情局促。
曹丕笑了,说,静姝,以后,好好侍奉司马中丞。
她垂下头,说,奴婢遵命。
70.
原本北边一直放在江淮战区防御江东的是夏侯惇,曹魏的军内二号。这还是一号曹操活着时的安排。
夏侯惇总督二十六军,十万人。
这些年,这十万人就驻扎在对岸八风不动,给一江之隔的孙权很大压力。
孙权确实偶尔几次梦到过夏侯惇。他没见过这个人,梦中的夏侯惇是一个高大而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飞溅的血,在万军中骑马直冲向他。
去年,北边的夏侯惇死了,他的二十六军也打散重组。几轮协调后,建制大部队仍然留在江淮防御。
全琮在长江防线与军改后的曾经二十六军部将打过小规模战争。传回赤乌宫的战后总结上,他告诉孙权,北边的实际机动战斗力提高了。
这让孙权很头疼,对曹丕这个人提高警惕。
曹丕下三路大军伐吴,长江防线开战。北国皇帝坐镇宛城亲自指挥。
江东能上的都上了,连整天在山里扫越族的贺齐都被孙权调到前边去了。每天飞马回传宫中的军报打得像热窑。
他的陆大都督仍然带着两万人马驻守在四川盆地东出口,那支军队没有任何动作,看起来没有要进入主战场的意思。
孙权目前尊重陆逊在这场战争中的全部决定。
夷陵战争中,陆逊展示了对战场节奏控制的敏感才能,孙权现在对这个人能力的信任程度是非常高的。
战争刚开始时,因为夷陵地区那支部队一直没动静,孙权怀疑过陆逊是不是在前线偷偷死了。像他前几任大都督中的某些人那样,用忠勇的态度给君主留下一堆乱套的麻烦。
但是,陆逊现在应该是还活着的,而且应该活得神志比较清醒。
因为孙权察觉,陆逊在前线似乎使用了一些方法,使军营的粮草消耗速度降低了一些。
后勤路线上向夷陵营地连续转运的粮食从三六变成了二六,但那些方法并不出现在陆逊每周从前线发回的奏报里。
如今,向长江战区输送的粮道变得更加忙碌。
那天,孙权又收到陆逊的奏报,说,西边的刘备发了一封信给自己,是常见的战后威慑信,大意是,北边曹丕的三路大军已经到长江了,如果我现在举大军回去复仇,阁下还有力量防守吗。
陆逊对这封信的判断是,刘可能已经死了,这封信应该是他手下的人发出的,就是为了掩盖死讯,拖延时间。
孙权立刻让人写信给西蜀的探子,一段时间,消息回来,几方讯息交叉验证,都说刘备战败后就逃到白帝城了,西蜀太子,诸葛亮,李严,都过去了。那座将军府防备很严,刘备不知生死。
晚上开完会,孙权自己散步绕道去修书阁,找杨竺聊了一会。
那些官员从各地搜寻来的神仙们,他们的巫觋乞雨祭祀并不奏效。孙权想知道,这是否真的隐喻着某种天意。
君主常常带着困惑而危险的问题。
夜色初上,宫人们慢慢点起灯笼。杨竺陪孙权坐在修书阁外的石阶,对他说,至尊,旱年是自然现象,北边现在也在闹旱灾。
孙权的声音说,北边杀了很多人,篡了汉朝的位。
杨竺宽慰他,至尊,这个时代,很多人都杀了很多人。
孙权笑了,站起身,说,你说得对。
宫人开道,君主到后宫,进安宁殿陪吴国太吃饭。
她的孙子死了,这个老人很难过,这段时间一直吃素斋。
进殿时,他的妹妹今天也在,正陪妈妈看电视剧说话。
天还没完全黑,老人的晚饭时间总是很早。
银盘布菜,桌上十二碟素。孙权吃饭时总闻到他妹妹身上一股香蜡味,问她干什么去了。
孙夫人说,荆州那个降将糜芳,三十年的原配老婆死了,她今天与大嫂一起去吊唁了。
吴国太唏嘘一阵,问她怎么不带大乔一起进宫来见。孙夫人说,绍儿病了,大嫂办完事就匆匆回去了。
吴国太很担忧,命人明天派医官过去。
又问孙权,外面的旱灾,现在闹的什么样了?
孙权低头喝粥,孙夫人对母亲说,我今天出去,是又干又热,热得都快像北边了。去年更热,今年还好些。
吴国太继续问孙权,你办赈灾下去没有。
孙权夹一筷腌乌油菜,说,都办了。
吴国太说,我知道你难,又有外战,又要顾着下边,明天,我亲自找张昭顾雍说。
孙权听了,从睫毛底下笑着看吴国太,说,只有您疼我,其实,现在真有点难。
吴国太说,我是你妈,不疼你兄妹两个,还能疼谁。
孙夫人也陪笑。
孙权吃了会饭,忽然抬起头,问孙夫人,益州那边谁给上花圈了?
孙夫人愣片刻,想想,说,没注意,今天那边不少人过来,糜竺来了,还有赵云。
孙权自己琢磨一会,立刻派人去糜芳府中查帛礼册,查完回来报。
一顿晚饭没吃完,宫人回来。孙权翻了一看,刘备没给上花圈,诸葛亮给上了。
孙权从椅子上跳起来。诸葛亮百密一疏,刘备死了。
临走,他转头看吴国太,说,妈,您怎么知道我最近不好弄的。
吴国太坐桌边搅着米粥,说,废话,你连着三天过来陪我吃饭了,平日几时能看见你人。
孙权嘿嘿笑,匆匆出安宁殿去内阁,吩咐长史,叫吕范潘濬徐盛阚泽诸葛瑾!
71.
长江防线和北边的战争还在持续。孙权在后方朝廷给他的祖宗们发兵发粮调度,空隙中不忘写信安慰他的便宜外甥。
西边的诸葛亮正忙着给刘备秘密治丧,那天收到江东轻飘飘的信,是孙权写给阿斗的,说爸爸死了还有舅舅呢乖乖,想妈妈和舅舅了就来家玩。
诸葛亮看得一身冷汗。想想,还是没毁掉,命人把那封信进宫呈给阿斗。
刘备和孙权弄得不好,这是如今这个烂摊子的原因,诸葛亮不可能重蹈覆辙。他有意与江东重新搞好关系,现在是好时机。孙权显然也不会是关羽那种同事。
孙权的那个陆逊现在压在西蜀国门口的两万大军就是证明。
论迹不论心。江东确实不希望南下的曹魏大军直接顺手把现在的西蜀灭了。
凡事往好处想。
诸葛亮给驻扎在自己家门口的陆逊写了信,恭喜陆大都督夷陵大胜,听说贵军这次和北边打仗,负责调度粮草的是我侄子,孩子从小让我哥惯得不行,让他管粮草肯定要出纰漏,麻烦您看看能不能调诸葛恪去带兵,那孩子肯定能为至尊立功。
陆逊命人飞马把西蜀丞相的手信转呈给君主,孙权看了就同意了。
冬天之后,天气渐渐回暖。人们知道这片土地上的瘟疫要来了。
北边指挥中心的曹丕下令撤军。
他的三路伐吴战争,持续了半年,以失败告终。
撤军时,曹丕留曹休任东部战区最高指挥官,替代夏侯惇的位置,督十万大军,继续长期驻守长江对岸,威慑东吴。
其余部队向北分批回撤。十万大军,撤军也撤了三个多月。
枯燥空气中,那股陌生的牲口和铁的味道慢慢消散。
这场由曹丕和孙权亲自指挥的战争,君主交手过后,现在孙权维持对曹丕的原判。
大军回朝。疲惫的兵士们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金陵都城。一切在干燥的烈日中闪闪发光。
粮草,北边,越族,荆州,士族,迁都,军内。这场从夷陵战争算起,持续了两年的卫国战争胜利。盘点下来,江东军力几乎没受什么损失。君主孙权和统帅陆逊各自脱了一层皮。
陆逊赤乌宫门前下马,孙权紧紧抱住他。两个脱掉一层人皮的人。那种拥抱的感觉格外赤裸。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一个合格的君主不会让他善战的臣子失望。
班师回朝后的论功行赏,孙权把最大的功绩给了这个防守战中一仗未打的主帅陆逊。
人们都明白,夷陵战争的胜利有特殊意义。不只因为它彻底按死了西边的刘备与西蜀的未来十年。
火的图像一直留存在这片土地上每个人的心中。
赤壁之火,夷陵之火。水上火,山中火。陆逊主导的那场胜利同时制造了胜利与胜利的意义。
夷陵战争,卫国战争,连续两次冰毒般美丽的胜利,极大安抚了这片土地上正在承受痛苦的人们。两年旱灾的君主或许是一个灾厄的君主,但一个灾厄的君主不会为一个国家带回两场这样的胜利。
君主的奖赏决策,军内大部分人认可。
那个长头发阴白脸的新明星大都督在前线战时就为他们分配得很好。他们认可那种分配,就必然要认可为他们分配这些的人。
陆逊没有同意那些出格的恩赏,上报告向君主推辞了三次。
退回君主的赏赐后没多久,陆逊又一次称病,上表请求辞去大都督职位。
那些报告,孙权都压在案上,没批也没退回去。
国家在与旱灾长久共处的摩擦痛中艰难恢复生机,人们回到正轨。那个瞬间之后,他们都重新慢慢穿回人皮。
72.
战争结束后,孙权立刻下令江东全境减税一年休养,继续调粮增设赈济口。
过去两年中,君主的所有决策绝没有任何错误。现在是君主给百姓的恩政。
江东枯旱的河床仍然干裂,但,再苦也不会比过去的两年苦了。能喘一口气,就忘了那两年吧。
孙权提上了一批士族中的新年轻人,放下去赈灾。
那些年轻人们没有挨过饿,站在月球看江东,把自己当联合国义工。身份使他们既能与当地勾通,又清高到不愿过度勾兑。现在孙权需要一部分这样的人们去中和地方的赈灾工作。
西边的诸葛亮观望到江东赢了卫国战争,决定正式和孙权重新建交结盟。
这场破镜重圆的友谊中,他们心照不宣地选定了这次承担一切责任的历史罪人。死了的刘备。
先汉中王刘备的死讯公开。
那天,孙权特意问他妹妹,去不去益州给她前夫吊丧。
君主这样说了,孙夫人无不可,带上礼物去了一趟。
在海关时,孙夫人被请出去。她是蜀国政治犯,不许入境。
显然,蜀吴重修联盟的战略并没有传达到每个阶层。
孙夫人没多纠纷,自己带助手回江东去了。命随行使者把礼物带到蜀国代为吊唁。
诸葛亮接见使者时,听到这件事,吓了一跳。
刘备已经死了。但刘备活着时制造的那些国家态度仍然给诸葛亮留下了一堆需要重新理顺的大麻烦。
诸葛亮立刻命人撤了西蜀境内孙夫人的通报禁令,又禁止了民间宣传中孙夫人偷阿斗,江东吕蒙被关羽飞头吓死的那几出戏,然后让人连夜制作蜀吴两地自古就是兄弟手足的大戏传唱。
赤壁时,东吴帮助我们发展立国,尤其是鲁肃先生,品德高洁,做了很大贡献,诸葛丞相也与鲁先生建立了深厚友谊。如今,九州大地,蜀吴二帝并尊,民心所向。
之前在荆州的摩擦,是因为北边曹丕那个血坏种在中间挑拨。曹丕前几个月搞南征侵略,在蜀吴的合力抗击下,灰溜溜跑回北边了,大快人心。
说正说反,荆州的话题,还是很难处理。
原本,当年,如果不是为了压死关羽派系在军内和民间的影响力,西蜀集团失去荆州的事根本不会公开。
四川盆地,那些一生低头种地的人们,谁翻出山去看外面的荆州是姓诸葛姓孙。
失去荆州,找再多解释归因都是没脸。把这件事公开,中央还要剥下一层脸皮给死了的关羽陪葬。弄得两败俱伤。
诸葛亮命人排好了戏剧,又亲自写信遣使带到江东,与孙权联络感情,邀请孙夫人有空来蜀国访问,他亲自接待观看演出。如果夫人这个月过来,还可以参观她前夫出老殡。
日子订好,孙夫人再次受邀前往。
那天孙权进后宫,本来要去袁妃宫中,路过步妃的神仙殿时,看见小公主孙鲁育一个人在院中和侍女玩射箭。
下午,枯燥空气蒸干了人们的精神。每个人神态恹恹。
姐姐出嫁了。小公主孙鲁育很孤单。
孙权进院,在树边凉榻坐下,随手玩缠丝箭矢,问她,怎么没和姑姑一起去益州,在宫中无聊,就出去散散心。
孙鲁育摇摇头。
虽然她与姑姑没有那么亲近,但她姐姐受姑姑影响非常深。她又对她姐姐言听计从,所以也一样,对西边那些人们没什么好感。
姐姐孙鲁班之前告诉她的。西边的遗老遗少整天想着复辟当皇帝,开历史倒车,不过姑姑说诸葛瑾那个弟弟挺懂事的,还有,赵云是好人。
这就是小公主孙鲁育对西边的全部印象。
她喜欢北边。
北边有铜雀台,气象台,那里的男人们都会作诗,很好的诗。她想看曹操生活过的地方。
孙鲁育过去,问孙权,能不能送她去北边留学。
她想知道诸夏侯曹的那些女孩男孩都是什么样的,和她有什么一样和不同。
孙权随手拿起她的弓拉开,眯眼看红漆靶心。
北边太危险了,你想认识他们,过几年送你去哈佛,曹家的孩子都在那了。孙权说。
箭出。
偏到环边。
干燥的草靶弹出尘埃。
孙权叹口气,放下金丝弓,说,当年我和洛神赋那个曹植就是在哈佛认识的。
73.
陆逊的请辞报告一直没得到宫中批复。
孙权对陆逊并不是避而不见的态度,反而三五不时召他带着他儿子陆抗进宫。
诸葛瑾在的时候,孙权会拉着陆逊和他儿子一起打掼蛋。
陆抗不是非常外向的孩子,但君主身上那种万人之上的迷人光晕显然已经让一个小小男孩习惯了过多特权。他们已经拥有太多了。
陆逊感到不安。
傍晚时,陆逊自己进宫,面见孙权。还是为了那件事,请君主批准自己辞去大都督一职。
好像有催命鬼在后面追着他一样。
大殿上,孙权正与杨竺几个臣子说话。漆黑宫砖中央,他们围着一尊灰白的大理石雕塑。
干旱使通商口岸几乎断绝。前几日,两年来的第一队罗马商人到访。孙权立刻召他们进宫面见。
孙权与那些人们聊了很久。
那些罗马人为这片干旱之地的君主供上了一尊大理石雕塑。君主赏赐了他们同样重量的金子。
纯白的光裸男人身体,身上只披一条布料,目光望向远方。石料被雕刻得很柔软。
那些罗马人们有特别的工艺,没见过的人无法想象石雕能看起来是那么柔软轻薄。
陆逊上殿,几个大臣向他行礼,他回礼。
孙权拉陆逊到身边,指着这尊高大的雕塑,对他说,伯言,罗马人说天上的火星是
他停了一顿,殿中宫人们忙合手,说,大风吹去,大风吹去。
为旱殃谶。占验师们告诉君主,宫中请避说火草旱女鹤。
去年占出的谶字是焚方游禾白。
孙权摸着雕塑的手臂,继续对陆逊说,罗马人说,天上的星星是战神,这个人就是战神。
陆逊对这种东西没有任何兴趣,陪着孙权在大殿正中绕来绕去欣赏了会。
旁边臣子们像一张毛茸茸的轻快毯子。时而盛赞君主,时而盛赞陆大都督,时而通过盛赞陆大都督来盛赞君主。
孙权见陆逊手上又拿的辞职报告,就对他说,又为这件事?
陆逊说,至尊,请允许我辞去大都督一职,批准我回老家养病。
孙权目光一直落在那尊雕塑游移研究,他摸着大理石冰凉的白色胸腹,说,案上是我公章,你看着盖吧。
大殿中安静。
杨竺几人慢慢缄默,躬身退下。
赤乌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黑色大殿,正中那尊灰白高大的罗马战神雕塑。
陆逊沉默看了一会他的君主,捏着奏表走向王座,走上玉阶,站在王座前,拿起玉玺盖章。
孙权眼光还在端详那尊罗马雕塑,说,桌上还有那一沓奏疏,你顺便都替我批了吧。
陆逊听得很痛苦。
他在王座前一动不动。
好一会,孙权放开雕塑,走过去,经过陆逊,坐进王座,抽出陆逊之前递的那些辞职报告,对他开玩笑,说,你他妈把我当刘邦呢?
陆逊无言。
孙权拉他到眼前,问他,伯言,我做什么才能让你相信我?
陆逊直接跪下了,说,请您不要这么说。
孙权把他自己刚盖了章的辞职报告拿过来,收进废案中。
纸页窸窣的声响。
陆逊跪着,听到头顶孙权的声音说,伯言,以后不要再用生病这个借口了,我很害怕,知道吗。
陆逊抬起头,他的君主脸上带着疲惫的爱。
一会,孙权对他说,伯言,下周就回荆州的大都督府继续工作吧,行吗。
陆逊低下眼,叩头。
孙权笑笑,扶他起来,说,到时候不用进宫来辞行了,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
大都督陆逊返回荆州,他的儿子陆抗留在了金陵。
陆氏家族的老宅在吴郡。现在,家族已经作为朝廷的一部分,跟随君主的意志,一起迁到了新都金陵。
君主仍然三五不时传召陆氏府邸,让陆抗进宫,与宫里的孩子们同寝同食。
陆抗已经对赤乌宫这个地方很熟悉,进宫就能自己沿宫道找到君主。孙权可能会在的地方就那几个。
经过花园,陆抗迎面撞见两个男孩。
三人差点要打起来,打之前,陆抗先问他们,你们是世子吗?
那两个人哈哈笑,说,好面生,你又是几世子?
追过来的宫人赶忙行礼,对陆抗说,这是凌统将军的公子,凌烈,凌封,自小养在宫中的。
又对那两人说,这是陆大都督的公子。
三个人于是互相见礼。
陆抗问凌家两个刚才要去哪里,他两个说,要出去西宫,与鲁王殿下围猎。
他们邀陆抗一起去,他们可以把他引见给鲁王。
陆抗说还有事,那两个人自去不提。
孙权不在花园,陆抗于是往赤乌殿去。孙权说过,他可以随时进去找他。
宫人们为他打伞遮暑热,想替陆大公子顺轿。陆抗更喜欢自己走路。
陆抗知道父亲是去荆州工作了。但他对荆州的记忆很朦胧,那时他还不到十岁。记得那个格外欢腾热闹的春节,大人蒸祭祖馒头,那年,春节过了很久,到了天热时,还在放鞭炮,那就是为了荆州。
比起荆州,这个孩子更深的印象是,三年前,他的父亲打了一场很漂亮很有名的胜仗。
那场战争拖得很漫长,某个下午,快马消息传回时,他的房门外突然爆发出欢腾响声。那轰轰烈烈的庆祝,扫清了一年多来家族惶然凄惨的氛围。
家长在前线连败。那一年,家里的每个人都像老鼠。
他们仍然是陆氏家族,但是,变得像老鼠。家中的说客们更频繁地走动,办事,证明自己仍然具有能量。平时,可说可不说的话,就不说了。
这是他作为陆逊的儿子,从没有过的感觉。人活着竟然需要忍耐忍受。
父亲的班师回朝为家族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荣耀。家里在军中的人有一半升迁了,承载这个姓氏的远房姐妹们迅速分散飞向江东那些同样钟鸣鼎食的世家嫡出男孩。
库房中已经堆不下君主的日复一日的赏赐。陆抗知道父亲在反复向君主上疏,请求辞去职位。但那无损父亲在君主那里受到的恩宠。
那场夷陵战争。那天,在赤乌殿,孙权和他一起坐在地上打掼蛋时告诉他,火光连天,很美的一场火,你爸爸很了不起,也很坚强。打仗的时候,忍耐需要很大的勇气,因为那个时候全世界都会成为你的敌人。
陆抗回神,对面的人仍然是孙权。
现在的孙权,比三年前的孙权看起来神情舒展了一些。仍然带着那种疲惫和开玩笑的表情。
陆逊陪孙权玩着鸟兽棋,说,陛下,我以后也能像父亲一样吗?
孙权从花河棋盘对面看他一眼,说,你又叫我什么?
陆抗推进狮棋,说,家里说,什么时候都要叫陛下。
孙权问他,你应该听谁的。
陆抗犹豫,叫,叔公。
孙权听了就笑了。虎棋过河。
棋盘上,琉璃动物棋子对峙。透明重叠的缤纷丛林。
孙权垂眼皮推动棋子,说,你爸爸是陆逊,你姥爷是我大哥,你小子只要不正正得负,未来估计还是很可以的。
他说完,抬头端详对面这张稚嫩的面孔。
这张脸结合了那两个人。
孙权盯着陆抗看了一会,对他说,我对你有很大期望,在这一代里,我对你的期望超过所有人。你明白吗,小孩。
陆抗一下子站起来,对君主说,我会为您实现您的心愿。
宫人进殿来报。陛下,落雨了。
孙权说,什么意思。
宫人说,下雨了,陛下。
孙权起来,跑去殿外。
丝一样的毛雨。
一阵凉风吹拂过,雨丝变成密集的雨点。
恩赐的雨雾笼罩这片土地。孙权向东南长跪磕头。
那是吴山,埋葬他父亲和大哥的方向。
水。天上竟然会恩赐水。造物竟然有这样神奇的气候。
宫人跪地一片,陆抗也跪下。
孙权抹掉脸上的雨,笑着说,小孩,你是我的福星。
连续十天的雨。人们经历了狂喜与欢腾的祭祀,在雨中,继续无声进行金陵的安置工作。
刚挖造的金陵护城沟渠很快蓄满了水。
赤乌宫中,打着伞的宫人仍然来往穿梭,为君主带来一批批面见的青年人才。
每个雨中的拂晓,大殿外鼓乐仪仗,黄麾大仗上朝。
秋天时,这片土地上的水稻仍然带青,作物艰难灌出半饱满的直穗。
明年,会好起来。后年,秧苗会重新结出沉甸的金黄麦穗。
谢谢。
中秋时,大都督陆逊从荆州回金陵述职。再次上疏,自请退二线。
陆逊说,想去孙权思想学习委员会做个会长。
这次,君主批准了他的奏请。
孙权思想学习委员会在离郡。莫愁湖畔,一座灰白府邸。与金陵说近不远。
江东的大都督一职就此长久空下。
陆逊离开金陵前,为孙权推荐,让朱然驻守江陵。孙权同意了。
74.
北国皇帝曹丕的亲征伐吴之战失利后,回朝很久,他在长时间中仍然有些郁闷。
那天,这位文学皇帝产生灵感,把南蛮子孙权以前的烂事翻出来,在铜雀宫中闭门创作几天,写出张辽八百破十万的大戏。
戏剧从铜雀台传向九州。那个湿润清凉的秋天,江东本土看得津津有味的人也不在少数。曹丕是文昌星转世,干这种事没有不成的。
孙权气得在他的南方朝廷宫里摔桌砸凳,那天收到西边诸葛亮遣使送来的信件,诸葛亮告诉他,西蜀一早就禁止了那出戏的引进,蜀国境内不允许唱战合肥,维护大哥形象。
这个盟友比他自己想得都周到,孙权很高兴。
这段时间与诸葛亮打交道,孙权对这位诸葛丞相评价很高。目前来说,他认为君主能得到这样的臣子是很幸运的。
孙权很希望诸葛亮能和他哥哥诸葛瑾一起来伺候自己。想想都觉得会很无微不至。
淅沥秋雨停了。湿润空气中弥漫抢收稻后打谷皮的气息。
君主免除了人们一年的田和谷税。
稻田翻过之后,吴郡以北的所有田地会再次播上麦种。那种对许多人们来说新奇的作物,也会如稻穗一样在成熟时变得金黄。磨成粉后,可以制成更多扎实的食物。
凉爽秋风带着某种动物皮毛的气味,那重新唤醒了君主的兴趣。
孙权决定恢复围狝。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打猎。
新太子孙和的第一次监国,就在这次君主去吴山围猎时。
即将随行君主的有已经定好亲事的小姐姐孙鲁育,三弟孙霸,与其他几个弟弟。
他异母的弟弟鲁王孙霸很活泼,很擅长骑射。某些时候,很像父亲。孙和非常不安。
但也短暂解脱。
因为他不喜欢骑马,更厌恶打猎。那对他是折磨。
太子孙和讨厌在烈日暴晒下汗流浃背地追捕杀死一只动物,以及其它一切无谓的体力运动。
他喜欢画画。最近正在学习自己制作不同质感的画纸。
死了的先太子孙登的那套班子现在都由他继承。监国前,孙和召张休顾承过来谈了很久。并且怀疑,这些人在面对他死了的哥哥时,是否也是这样同样的态度。
君主的围猎銮驾经过阳羡,太湖驻军是黑白的水军舰队。
甘宁还在丘陵中缴越族。从上次的报告,甘宁与他的锦帆营这时应该在豫章。
到阳羡视察之后,孙权特意决定绕路去毗陵,看望他出嫁的大女儿。
小公主孙鲁育非常兴奋。她在宫中时为自己和姐姐编了很多条络子玉佩。
在阳羡茶山下围猎时,孙霸策马跟在君主马后,笑着说,大虎姐姐还不知道您已经封我做鲁王了吧。
孙权看了一眼这个儿子年轻带笑的面孔。薄汗划过他射猎泛红的脸颊。
孙权搭弓,闲谈问,你想你姐姐吗。
孙霸犹豫,说,我怕大虎姐姐。
孙权听笑了,说,她现在大概变温柔了。
箭出,穿过那只母兔心脏。
兵士臣子们欢呼。柔软的兔子皮毛。真小。一支长箭看起来能串起七只兔子。
75.
君主的来访很突然,大公主与她的入幕之宾们没有准备出及时的应对方案。
这位年过及笄的大公主,在接触了几次当地官员的利益输送中,无师自通地掌握了一些灰色的许诺伎俩。毗陵封地现在是供养公主的血肉聚宝盆。
从出生就是公主,这是这个人的极大缺点。
孙权在公主府中查财政收支。五马倒六羊,落个头朝下。他女儿让人卖了还不知道。
孙权给孙鲁班在她弟弟妹妹面前留面子,让孙鲁育和孙霸出去找弟弟们玩。
孙鲁班跪在他面前。
孙权看了她片刻,说,把马鞭拿来。
孙鲁班跪着不动。看着宫人去拿马鞭,她流下眼泪。
两个公主都完全继承了父母的美貌与那种单薄骨骼。
孙权捏着马鞭在孙鲁班面前转了几圈。
她那双形状精巧带笑花的美丽眼睛隔着眼泪,委屈地抬头看着父亲。
孙权转几圈,一会,把马鞭拍在桌案上,长叹一口气,站起来要出去。
孙鲁班跪着过去,一把拽住孙权,按他回去坐下。
她爬到他的腿上,伏到他怀中大哭,叫,爸爸,爸爸,您不管我了吗。
她哭得很伤心。像一种发泄。
孙权为她抹掉眼泪,半晌,说,都结婚当大人了还哭呀。
孙鲁班抽泣着不说话。
孙权给女儿擦着眼泪,晃晃她,低头轻声问,周循呢,怎么不来见我。
孙鲁班哀怨地说,他病了。您当时应该把我嫁给一个像您一样的男人。
许久没见,晚上与弟弟妹妹们一起吃过饭,孙鲁班像小大人一样,说给爸爸在行宫安排女人了。孙权哭笑不得。
深夜,父女两个躺在行宫寝殿榻上,搂着说话,说到半夜。
孙权对孙鲁班说封了她弟弟孙霸做鲁王的事,她果然不高兴。不喜欢弟弟封号和自己的名字一样。
孙权说,你哥哥不是死了么,没办法。
两人说话到更漏子时,孙鲁班依着孙权睡着了。她的长发像冰凉的丝绸披在他手臂。
她沉睡之后,孙权看了她很久。
她是周瑜的儿媳。给周家的男人干过之后,他的女儿比以前更有女人魅力了。
孙权每天起得很早,拂晓前睁眼。
他女儿仍然睡着,他留她继续休息,自己起来,出门散步了。
孙权不打算接见这片公主封地上的任何人,那会给那些人们错误的信号。
孙鲁班睡到天光大亮起来,她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躺在榻子另一边玩手机。那是昨晚孙权躺的地方。
孙鲁班笑了,踹她一脚。
孙鲁育吓了一跳,见她姐姐醒了,赶忙凑过去,往她怀里拱,说,姐,姐。
孙鲁班说,谁让你进来的。
孙鲁育脑袋埋在她手臂里,说,姐,我都多久没和你一起睡了。
她拿出在宫里时自己编的玉络子,说每个色咱俩一人一个。
孙鲁班躺着,挨个仔细看看,说,还行吧。
小公主孙鲁育和弟弟们也很亲密,但大公主孙鲁班与那些异母的兄弟们关系非常一般。他们对大姐姐也有先天恐惧。
孙鲁班看了一眼窗棱外,让宫人都退下。
清晨天光升起,姐妹俩一块躺在榻上说话。
孙鲁班告诉孙鲁育,孙霸现在是鲁王,之后,爸爸大概还给他封个吴王,给他封地建府。
孙鲁育害怕这个话题,沉默先听姐姐的意思。
孙鲁班见她妹妹唯唯诺诺,就叫她继续维护太子的关系,自己去操作更艰难的西宫鲁王。
76.
陆逊离开中央一年多,如今,每天在莫愁湖畔练字,学习孙权思想。听说还发展出了弹琴的新爱好。
又一个明亮的夏天结束,地里稻穗比去年饱满了一些。今年开始恢复田税了。
北边的曹丕又一次准备南征伐吴。
曹丕决定在秋天出兵,提前对孙权说了一声。孙权回了个👌。
这使曹丕还有些不适应。蛮子这次竟然没有和他东拉西扯缓和时间。
赤乌宫内阁议事,宣布战时准备。众将写血书请战。
孙权亲自调人调兵。他一直在等一个这样的时机。
他需要知道在陆逊离开后,军内对他命令的实际执行情况。
陆逊离开了多久,君主的这种焦虑就持续了多久。
今年初夏检阅军队时,那一切看上去都很美。天空很高很蓝,士兵列队,白袍黑铠,秩序井然而宁静。
未经验证过的宁静。
他死了的大哥在被刺杀之前,也认为自己有一支精密的守卫军。
天气变冷时,北边大军压境。
每次北方的铁骑南下,站在吴山峡远远眺望,都是同样的景象。
无论曹操还是曹丕时代,那片漆黑的钢铁大军似乎没有改变。长江对岸望去,总是黑压压一片。
大地尽头,尘嚣之上,旌旗像一排飞天蟑螂,甩着须子从天边压来。
对于江东来说,这次战争并不顺利。
一部分原因是,战前部署时,君主孙权下令,三路主将交换部队驻军带兵。
而且,这次孙权任命的中军统帅是诸葛瑾。
诸葛瑾这个人在临兵对阵方面的废物程度超过孙权,他的优点是对君主长期忠诚,极其会处理派系关系。让他带兵,他也痛苦。前线是很苦的。
显然,这些前期决策都不是好主意。
战争开始三个月后,曹魏中路主帅曹真与张郃夏侯尚三路攻破中洲,兵合一处,继续向南推进。
这是在曹休压在东部对岸的十万大军还没有调动的情况下。
北方军队推进过程总体顺利,期间也受到部分阻力。战争拖到深秋。
秋天不是江东的优势窗口,一旦继续拖到冬天,长江水位下降,战场会变得更加难搞。
那两年的干旱与战时记忆,江东的将领们再也不想打枯水期的仗。太消耗了。
长江防线的军报飞马传回赤乌宫。情报中夹着纷至沓来的奏章与简报。
一摞摞文件涌进赤乌宫。
这其中,难道不应该有一封陆逊亲自上的请战书吗。
君主仍然每天进内阁开会忙碌,表情看起来很平静。
天气变得阴冷时,战局更加不利。
中秋后没多久,前线军报传来,徐盛被围在历阳,发出求救。诸葛瑾在发回的报告中说,自己前线调度,亲自带兵去支援徐盛。
十天后,又是一封新战报。北方曹真的三路合兵已经攻破历阳,向江陵方向继续前出。
三天后的傍晚,曹真率五万大军兵临江陵城下。
夕阳斜照,江陵城头寂静。
黑压压的骑兵。马蹄上沾着踏平稻田的碎秸秆。
与曹真对阵的是江陵城中剩下的几千士兵,和名不见经传的守将朱然。江东未来的第五任大都督。
6月24日
在洛阳的半个月。
77.
行军穿过旷野,马蹄踏平闷热的茂密杂草。
无边荒野,树林早已经堑尽,人们在日光暴晒下无处遁形。
疲惫队伍前方,那座巨大的金人车。颠簸的金灿灿手臂指向北方。
曹真大军撤兵回朝。
过去的半年中,那场漫长的攻城战已经使所有人都倦怠不堪。
半年攻不下一座城池是很痛苦的,尤其是你知道那座城中的敌人只有五千人。
攻城,持续的攻城。
攻城三个月后,变成围城。
北边来了督战军令,于是围城又变回每日的攻城。
麻木地投入士兵,把士兵和攻城械具一起投填进壕沟。每天必须有一定数量的人死去,这是主帅没有消极怠战的证明。
士兵是重要的可再生资源,但不会重要过那些落到头上时已经千变万化的军令。
在每日的消耗中等待,等待从铜雀传来的退兵命令。
反复的漫长攻坚,又等待了三个月,春天到了,天气变暖。那片陌生南方土地上的瘟疫将要开始盛行。北方朝廷终于下令,将大军召回。
这是曹丕皇帝生涯三次伐吴战争中的第二次,也是纸面势头最好的一次。势如破竹,原本大军已经杀到江陵。
傍晚,曹魏大军先部已经到襄阳城外。
中军下令,部队驻在城外二十里坡休整。
城中官员早收到接应命令,出城请曹真夏侯尚几个将领进城招待,
襄阳太守亲自招待诸夏侯曹的将军们,又派人运米粮到城外营盘中,医治送药,劳军放饭。
营中疲惫,兵士们唱过先主的短歌行,围坐吃饭。
渐渐暮色四合,天光暗粉。
几个穿手帕褂子的光屁股小孩扒在栅栏网外,蓬乱头发,脏脸蛋。望着营盘中士兵们吃白面馍。
不知道几个是哪的小孩。
这些年东征西战,南边北边西边,见的小孩都是这样。
买手帕子不需要布票。一定要做衣裳时候,都是买两条帕子,前后缝两针就是件衣裳,给小孩套上。一路穿到十二三。
靠近栅栏网的士兵逗小孩,你过来,我给你块馍吃。
一个脏兮小孩犹豫片刻,从网漏底下钻过来,手帕衣裳搓得掀到肚皮上。
营盘伍长巡过来,远远喊,哪来的孩子,滚出去!不出去扎你手了!
小孩吓得跳起来,忙撅着屁股又从网下钻出营盘,几个小孩一溜逃了。
士兵们哄笑。
馍和盐豆吃完,一伍人再打饭去给帐边躺着的伤兵吃。
襄阳城中的大人送来了药粉,士兵们替战友换下扎捆伤口的稻草,按伤处上药。
78.
短命鬼周循继承了周瑜的短命基因,与大公主孙鲁班结婚后一年多就死了。君主孙权为他的女儿考虑改嫁。
刚结束的战争,全琮立了功。
之前全琮在荆州代任,后来陆逊把大都督接了,陆逊走了之后,江陵又换成朱然代任。
孙权已经嘉赏了朱然封当阳侯,现在也打算补偿和奖励全琮。
他命人召全琮进宫。当面汇报时,孙权又打量全琮一会儿,高大强壮的年轻身体,端正面孔,钱塘全氏。
除了射猎,这些人们平时喜欢泡在水里打橄榄球。孙权回忆全琮赤裸的身体,决定,就把大公主改嫁给他。
孙权是男人,他了解女人,也了解男人。他美丽的女儿值得享受一切快乐。
人之间的缘分,确实很奇妙。全琮不如周循长得漂亮,公主孙鲁班却很喜欢他。
结婚之后,她与全琮感情很好,进宫面见孙权时也不哭了。
全氏的能量不是衰败的周家能比的。加上孙鲁班年龄也到了,转年就要十九岁,想要求见大公主的人们变得越来越多。
如今,这位大公主选择与丈夫的家族一同长居在金陵。她可以随时进宫。
在上次被君主责问后,她已经退出了自己封地上的所有生意。纸面算起来,为了顺从父亲的意志,她似乎还自己出了很多血。
这让孙权对这个大女儿的乖巧很满意,用公主府补偿了她。同时,这也是她生命中第一次当面向君主面不改色地撒一个百分之百的谎言。
这并不容易。就像没人有受到攻击时直接把手指插进对方眼球的勇气与本能。这种精神设置需要训练。
骗父亲的人太多了,每个人都在骗父亲。
朝堂上,张昭,顾雍,她出生前就死了的那个周瑜。从古到今,忠臣名将,每一个人都是面对君主时张口就来。
她至少还在向孙权当面汇报前,做了纸头的表面功夫防备审查。
那天,孙鲁班听说孙夫人从益州访问回来了,就请她姑姑在外面餐厅吃了顿饭,与她商量提拔人的事。
孙鲁班说,想推荐胡家的,那个胡综在她爸爸那里很得宠,很多年了很稳定。
孙夫人切着越南茶饼,说,囡囡,傻呀,你是全氏的媳妇,把你家的人往上推呀。
孙鲁班很沮丧,说,我就是不想听这种话才来找您的,我又不是嫁给周循就变成周氏的人,嫁给全琮就变成全氏的人。
十九岁的想法。
孙夫人说,囡囡,不是你变成全氏的人。是全氏现在都是你的人。
孙鲁班沉默好一会,说,我是不是把周家错过了。
她姑姑坐桌对面看她,叹了口气,说,不怪你,哥哥只顾他那几个儿子了,什么都没教你们姐妹俩。
孙夫人把从益州买的纪念品推到缇花餐巾上。孙鲁班打开看,那枚手表在餐厅水晶灯下反射光华。
她取出来戴。
餐桌对面,姑姑的声音说,还给你妹妹带了一块,你下次见小虎,带给她。
谈完事,孙夫人放下餐巾,让她的助手们进来。
那些宫人与侍从主厨也重新鱼贯而入。
原本只有两个人的安静餐厅再次变得轻快而活力。
姑姑说每一句话,她身边那些助手都像重叠的影子一样回应她。姑姑笑起来时,那些人就跟着她一起笑,分享姊姊的快活与幽默。
他们温和恒定的笑声听起来毛茸茸。那张毛茸茸的笑声毯子永远环绕着姑姑。
在明亮而轻柔璀璨的香气中,大公主孙鲁班看着自己钻光闪耀的手腕,意识到,之前她与妹妹孙鲁育说好的,东宫西宫,她们俩各保一个,到时候,无论怎么样都好说。
这个筹划是不可能实现的。
因为这是冲突的。
半年后的春天,小公主孙鲁育也离开赤乌宫出嫁了,嫁给吴郡的朱氏,朱据。一个英俊的年轻人。孙权赏赐了她很多嫁妆。
从小到大的很长一段岁月中,孙鲁育只想和爸爸妈妈姐姐永远生活在一起。那时想,等以后姐姐结婚了,她就和姐姐一起去那家,继续每天和姐姐玩,伺候姐姐。
之前,姐姐私下对她说过,爸爸未来会让二弟或者三弟做皇帝,不一定,我们一人支持一边,这样,以后怎么都无忧了。
如今,姐妹俩都已经结婚。先变心的那个人是姐姐孙鲁班。
79.
肃杀的冬天。北边的曹丕再一次集结大军,御驾南下亲征。
孙权收到长江防线的情报,给曹丕发了条消息:大哥 你就没点别的事吗?
好一会,曹丕回:难道把
又一条:难道把你留给我儿子。
这个回答使孙权忽然产生一种预感。曹丕是不是快死了。
二十年前,孙权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念头和行为。那时他把自己逼进一个副市长和步兵的处境里。
孙权给曹丕发消息:你这么有精力,去打打西边好不好?
过一会,曹丕发来一句天外飞仙的话。
他说,你知道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什么话吗?
孙权想,曹操说过的话多了,还说过传位给我呢。
没敢这么回。只泛泛回复:你北方霸主 休养生息 熬也熬死我了 你难道不明白。
曹丕没再回他。
曹丕说的那个儿子,孙权知道,曹叡。
还知道,曹丕已经封了他做太子。
这次曹丕南下亲征,留在洛阳监国的还是太子曹叡。
有那种爷爷,这种爸爸,到曹叡这一代,不出所料,进化成了富二代究极形态。就是那种形态。
孙权第一次知道曹叡,还是前几年自己和曹丕掰扯送太子的时候。
后来,曹叡通过他叔叔曹植和孙权加了好友。
曹叡对孙权评价很一般。他认为孙权这个人虽然是江浙沪,但是主页发的照片没有品味。总是野生动物,射死的动物,动物皮毛制品。
那天,曹叡也给孙权发了条消息,问他:我爸去打你了啊 咋样
孙权回他:你平时也劝劝皇上
又回:这么晚还没睡呢 小小年纪少熬夜
曹叡自顾自回:哎 三代还宗 你说我叫夏侯叡怎么样
孙权正在开会,忙着应对曹丕从濡须水道南下的大军。他和那些一线将领都认为曹丕这次大概要从这个路线下来。
深夜,中途休会。孙权坐在内阁门口石阶透风,抽烟时回复曹叡:你没考虑过叫袁叡吗
曹叡回了个?
孙权懒得再回复。
他觉得曹丕的这个儿子整天很漫无边际。
也确实没想到,曹丕养儿子会是这种风格。如果他自己的儿子是这样,他大概会早就一耳光抽上去。
孙权被曹丕这几年反复而没有尽头的侵略战争拖得非常烦。
这次开战之后,长江防线一直胶着。秋冬枯水期原本就是江东的劣势窗口,今年的冬天还格外冷。
如果这次战争再拖进深冬,孙权已经打算,拿脸去把陆逊请回来。
长江沿岸,战事又持续一个半月。孙权收到军报,北边皇帝曹丕指挥的船队在濡须水道卡住了。然后在湖面冻住了。现在,似乎打算撤军了。
战争就是这样一鼓作气再而衰的事情。
大多数时候,频繁发动的系列战争都是第一次战果最好看,后面的滑稽戏纯粹是君主注射冰毒上瘾了。在滑稽中消耗,又因为消耗,而使滑稽只允许被称为悲壮。
孙权没有曹丕的那种文学创意才能。这使那封北军水师被冻住的军报,虽然精彩,也只能供孙权与他的南方朝廷取笑,而没有产生成为流传广远的戏剧。
那天晚上,听说曹的军队要正式撤了,孙权主动给曹丕发了条消息,说,你还记得那年你说叫我过江见个面吗,你来吧,你过江,我请你吃顿饭。
曹丕没有回复。
天快破晓时,孙权开完战后部署会。
出内阁,宫人向君主递上信件,说是刚从前使快马回呈,北边皇帝撤军前遣使送来的书信。
是曹丕给他的信。
孙权打开,只有一句话:蛮子 是长江救了你 长江是上天送给你的礼物。
孙权不理解一句话为什么要写信。
他写信回:我是蛮子,你就是侉子。
写完折起,交由长史遣使送出。
原本,孙权一直盼着北边的曹丕早些死。皇帝没当几年,三次举三路大军伐吴。长江防线全线开战,这几年长江下游入海口的水都是血红色。
现在,隐约感到曹丕可能真的离死不远了,孙权又开始盼望他多活几年。最好能活到自己把益州并了之后再死。
曹丕那个儿子不成人样,上位之后还不知会是什么路数。还不如曹丕知己知彼。
80.
铁骑大军北撤。皇帝曹丕回到洛阳就病了。
失败的南征,长江边的两个月前线寒冬,好像是什么往骨头里钻,使他模糊的眼球更加酸痛。
三次兴师动众而无成果的战争,他很难再把这一切归为运气,运势。
也或许,仍然是运气。
牌桌上,连输三局很常见。时来运转,或许就是下次。
但这个下次,现在要交给后人了。
在北国皇帝曹丕短暂的六年帝王生涯中,他给自己定下的任内任务之一就是征灭东吴。
显然,目前来说,后世在这方面不会对他有什么好的评价了。
北国有连续发动三次大型战争的能量,这不代表这道伤口无足轻重。
皇帝曹丕使他的国家承受了需要用未来十年恢复的巨大创伤,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完成任务。他是历史的罪人。
曹丕身体透风,在洛阳长乐宫中休养。半个月后,已经彻底无法上朝。陈群司马懿华歆每日进宫向他当面汇报。
傍晚,医官再次来为皇帝诊治,小心察言观色,试探新药石有没有缓解君主的皮肤发痒。
曹丕躺着,抽离地望着殿顶,说,像有虫子在爬,眼前的飞虫也变得越来越白了。你们还是无法诊断那些虫子是从哪里来的吗。
医官们跪在皇帝榻前,惊惶说,或许,或许是陛下长途南征,南方气候的原因。
曹丕让他们再说出一个可能性,医官们吞吞吐吐。
从他们的神色中,曹丕明白一切。当夜,命人召太子进宫。
曹叡进殿时,这个孩子表情如常,坐到御榻边,问,您今天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这是这段时间,曹丕第一次传召他。
曹丕想,如果自己不传他来,大概到死也见不到这个儿子了。
曾经,曹操病得快死的时候,曹丕是每天跪在铜雀殿外,哭着磕头上奏,请求面见魏王。
长乐殿灯火通明。浓重的药汤气息。
一段沉默之后,曹丕问了曹叡一个很突然的问题。他说,你觉得,我比南边的孙权怎么样。
曹叡看着虚弱躺着的父亲,说,您比孙权牛多了,他就一江浙沪混子。
曹丕很游离,说,你爷爷以前问过我一个问题,他说,为什么他强过孙坚百倍,他的儿子却没一个比得上孙坚的儿子。那时候,我觉得你爷爷说的话很伤人,今天,反而理解你爷爷了。你怎么想。
曹叡听了就笑了,说,您也要生子当如孙仲谋啊?我没意见,以后见孙权我就叫哥呗。
曹丕也笑了,笑时,咳得心肝要呕出来。
他剧烈咳嗽,曹叡坐在榻边看着他咳嗽。
咳过一阵,曹丕在眩晕中伸出手。在空中抓一把没摸到,又晃了晃手,终于落在曹叡柔软的头发顶,摸摸曹叡的脑袋,对他说,去吧。
他遏制住了一耳光扇到这张纤秀小脸上的欲望。
这个孩子梦幻般活了十六年,十六年从没落下来的耳光。自己心里的红色尸水。绝不能今天功亏一篑。
他要死了,他心里那些东西,他不愿流一滴下去。新的帝国升起了,如今,这个王朝需要一个更开朗,更宽容的君主。
曹叡起身要走。
曹丕在他背后说,你要,多请教司马懿……多去找他请教。
曹叡转头看着父亲,问,啊,我现在去找他吗?
曹丕抬起后脑勺一下下撞床板,叹口气,说,好吧……那你现在去把司马懿叫来吧。
司马懿就在宫中。今晚,那些人们都在长乐宫中。今晚注定是一个漫长的夜。
司马懿受召上殿。跪在皇帝榻前。
曹丕躺着,空白地说,我要死了。
司马懿隔着薄被,压住皇帝的手,说,到死我也陪着你。
曹丕被拉住的手背从每寸皮肤酸痒,但还是笑了。
他大概真的人之将死,司马懿敢对他说这样的话。
曹丕想要起来,司马懿扶住他,让他慢慢靠在床头。
这位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开国皇帝望着司马懿,对他说,仲达,我看不清你。
司马懿说,陛下,三十年,还不够吗。
曹丕靠在枕中,面孔茫然对着他,说,仲达,我看不清你。很多虫子。
当晚,这个灯火通明而格外仓促漫长的宫廷之夜。
到丑时二刻,北国皇帝曹丕死了。太子曹叡继位。
曹叡继位第一件事就是让人现在去后宫杀了他爸爸的皇后,那个姓郭的贱婢。然后追谥被他爸爸赐死的母亲为皇后。母亲被父亲杀死那年他九岁。
曹丕的灵堂梓宫在铜雀台,一片缟素,哭声震天。
哭声持续了半个月,曹叡特意去看了一眼,咬着电子烟,瞧着那些跪了一片的文武百官,女人男人。
站在雪地正中央的孩子。隔着那团朦胧甜腻的白雾,曹叡看那些人哭着的面孔。
这样的哭声,素白。印象中的母亲。
记忆中的妈妈,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或许,每个孤儿都认为自己的妈妈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母亲下葬那天,他就躲在寝宫的朱红帐幔后。
那具蓬头垢面肿胀着塞进棺椁的长头发女人死尸,好陌生。曹叡觉得那不是妈妈。
81.
西边的诸葛亮已经为自己的大计划准备了很久。北边的皇帝曹丕死了,他正式开始提上日程。
那天,蜀宫朝堂上,丞相诸葛亮说出了他的十年计划,北伐。
诸葛亮对大臣们说起那件很多人知道的故事,二十年前,先主刘备三曾顾茅庐来请他,那时,他为先主提出了隆中对的战略构想。
按照战略,现在,该北伐了。
这是先主遗志。诸葛亮向王座上的皇帝跪拜,自请领军北伐。
阿斗第一次听到这件事,就是在此刻公开的朝堂。他坐在王座,困难地猜测诸葛丞相的目的,与想听到的答案。
越过跪拜的群臣头顶,阿斗看着诸葛亮,迟疑地说,丞相,我能看看那篇隆中对吗。
诸葛亮说,可以。
次日拂晓,诸葛亮进宫面圣,将隆中对呈给阿斗。
阿斗打开看,确实是非常超前的战略蓝图。
虽然细节上有些微不合理,二十年前怎么会不提西凉。
但是连不合理的地方都很合理,因为现在西凉没了嘛。
二十年后风云变化尽在胸中,显得丞相更料事如神了。神得就像昨天晚上现总结出来的一样。
诸葛亮说,就是昨天晚上现总结的。但是,中心思想大差不差吧。
阿斗又看看,吩咐身边御史,将丞相的隆中对抄写百份,分送群臣读阅。
看起来,北伐是一定的了。
阿斗问出他最大的顾虑,他说,丞相,我们真的打得过北边吗?
诸葛亮叹气,说,陛下,我们一定要动起来。不动就是等死。
阿斗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
从这种神色中,诸葛亮开始耐心而详细地为阿斗讲解自己的隆中对战略两面。
刘备是一个当了皇帝的游击队长,游击队长的儿子是这个水平很正常。诸葛亮有这个理解心。
汇报结束,已经是傍晚。阿斗一直是神飞天外的痛苦表情。
诸葛亮要跪拜退下,阿斗忽然叫住他。
诸葛亮说,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阿斗犹豫,问,相父,就是,隆中对,能不能把荆州战略那一块,改一下。
诸葛亮抬起头,说,陛下,历史罪人必须要钉在耻辱柱上。
阿斗记忆里的二叔很慈爱,但是,他也理解诸葛丞相。他不想掺和大人们之间的仇恨。在他很小的时候,这两个人都对他不错。
阿斗轻轻说,我不说了,相父,对不起。
诸葛亮继续教他,陛下,北边的曹操曾经说过一句话,他说凡是为人君主者,要知错改错,不能认错。
阿斗嚅嗫,我明白了。
隆中对发下,蜀宫朝堂大部分认可。秋天时,诸葛亮终于提拔了自己的政治儿子马谡,开始推进他的北伐计划。
北边放在西部战区的统帅是曹真,诸葛亮已经研究了这个人很久。
北伐战争开始前,诸葛亮又一次联络了盟友孙权,把自己的时间计划告诉他,请他到时在东线起兵支应。
曹丕死了,能捞到点便宜当然好。孙权很快应允了。两边订好日子,孙权许诺,派五万兵沿濡须水道北上,从东部牵制曹的兵力。
春节后第二天,诸葛亮带浩浩荡荡大军向北出征。
皇帝阿斗亲自带百官送出城门。
站在蜀宫城头,远远望去,祁山的雪是漫长曲折的坚硬黑白。
送过诸葛亮,阿斗回宫中继续看歌舞。
宦官过来,说,陛下,丞相出征前,为您留了一封奏表。
阿斗看着歌舞,说,念吧。
宦官念着那封出师表,阿斗在王座里默默哭了。
他哭着的时候,殿中的歌舞女还在唱跳。阿斗不确定现在是不是应该让她们下去。
隔着眼泪,阿斗告诉宦官,以后,每天念一遍丞相的奏疏给我听吧。
诸葛亮带兵出去北伐了。这是阿斗从继位来,第一次度过这么久没有每天看到丞相的日子。
那天下朝,回蜀宫,宦官来报,陛下,东吴使臣来了。
江东的使者给这位皇帝带了书信和礼物,说是快换季了,孙夫人亲手给陛下缝的丝绸睡衣,还有他舅舅送的全套斗破苍穹和游戏机。
阿斗听了很高兴,晚上看歌舞时,玩了一会游戏。
夜里回后宫就寝,阿斗穿上那身丝绸睡衣,柔和贴身,一夜好梦。
梦中,他死了的爹刘备还魂,站在床头拧他的猪耳,说,你这后妈就是个江东川岛芳子,她要是会亲手做女红就有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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